最后,他只是指了指角落里那个久未使用的白瓷小炉,语气生硬。
“点上。”
“是。”
玉梦娇起身,熟练地从一旁的木盒里取出晒干的薄荷与甘草,放入炉中,用火折子点燃了下面的那一小块银霜炭。
很快,清凉微甜的气息便在书房里弥漫开来,冲淡了那股令人窒息的阴郁。
玉梦娇做完这一切,便又退回原处,准备等他没有别的吩咐便告退。
祁苍珩看着她这副公事公办,随时准备抽身离去的样子,心中无端升起一股无名火。
他看着她,她便垂着眼。
他不说话,她也绝不开口。
两人就这么僵持着。
最终,还是祁苍珩先败下阵来。
“坐。”他指了指一旁的绣墩。
玉梦娇身子微不可见地一僵,但还是顺从地坐了过去,依旧低着头,双手放在膝上,一副规矩至极的模样。
“卢文深那边,如何了?”他没话找话。
“回大人,一切如常。他如今在景阳城中四处吹嘘,说不日便能得您提拔,城中不少人都信以为真,对他巴结奉承。”
“嗯。”祁苍珩应了一声,又没了下文。
草叶的香气渐渐浓郁,他紧绷的神经,似乎也在这香气中,慢慢放松下来。
他看着她安静的侧脸,烛光下,她长长的睫毛投下一片淡淡的阴影。
“你……”他想问,你就不怕我真的提拔他?
可话到嘴边,又变成了另一句。
“手伸出来。”
玉梦娇一愣,不解地抬起头。
祁苍珩没有解释,只是看着她。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依言伸出了自己的双手。
那是一双算不上多好看的手,指腹带着常年做活和捣药留下的薄茧,手腕纤细,青色的血管在雪白的肌肤下若隐若现。
祁苍珩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腕。
玉梦娇浑身一颤,下意识地便想抽回。
“别动。”他声音低沉。
他只是握着,没有下一步的动作。
他的掌心很烫,那股热度透过肌肤,一路烧到了玉梦娇的心底。
她不敢动,甚至连呼吸都忘了。
“太瘦了。”许久,他才吐出三个字,然后松开了手。
他站起身,走到书案后,重新拿起那本早已看过无数遍的书。
“无事了,你留下伺候。”
他声音平淡,像是在吩咐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小事。
玉梦娇坐在原地,心跳如擂鼓。
她看着他故作镇定看书的背影,终于明白了什么。
今夜,他叫她来,不是为了降罪,也不是为了吩咐。
他只是……一个人待在黑暗里,太久了。
没有让他久等。
……
梅园外,一辆青帷马车停下,车上下来个身着月白儒衫的年轻男子,眉目舒朗,嘴角噙着三分笑意,瞧着是个随和可亲的富家公子。
可他腰间佩着的一块龙纹玉佩,却昭示着其不凡的身份。
来人是安平侯世子,谢远,祁苍珩被废黜前,为数不多的挚友。
“阿珩,你可真是让我好找。”谢远一进院子,便自来熟地坐到祁苍珩对面,毫不客气地拿起桌上的茶壶,给自己倒了杯冷茶。
他喝了一口,咂咂嘴:“看来我来的不是时候,连口热茶都没有。”
祁苍珩看着他,眼底的阴郁散去几分,声音依旧清冷:“你来做什么?京城里的麻烦还不够多?”
“正因为麻烦多,才要出来躲个清静。”谢远笑眯眯地看着他,“再说了,许久不见,总得来看看你是不是还活着。”
祁苍珩懒得理会他的插科打诨。
谢远目光在院里扫了一圈,摇头道:“你这可不行,身边连个知冷知热的人都没有,全是些木头桩子。病没养好,人先养成个活死人了。”
他话音刚落,玉梦娇便端着新沏的茶水,轻步走了进来。
她目不斜视,将茶盏恭敬地放在谢远面前,又为祁苍珩换上热茶,动作行云流水,安静得像个没有生命的影子。
“大人,公子,请用茶。”
谢远端起茶杯,目光却落在玉梦娇身上,饶有兴致地打量了片刻。
他笑道:“这位姑娘倒是眼生得很。”
祁苍珩端起茶杯,用杯盖轻轻撇着浮叶,淡淡道:“新来的管事。”
“管事?”谢远挑了挑眉,脸上的笑意更深了,“阿珩,你这梅园的总管事,竟是个这般年轻貌美的姑娘?你就不怕传出去,说你在此地金屋藏娇,忘了京城的伤心事?”
他的话,带着试探。
玉梦娇垂手立在一旁,仿佛没听见这番调侃,脸上没有丝毫波澜。
祁苍珩的眸色沉了沉:“她懂医术。”
这四个字,便解释了一切。
一个懂医术的管事,对于一个“养病”的废太子而言,再合理不过。
谢远哈哈一笑,不再追问,转而说起正事:“我来时,听闻景阳城里最近有个有趣的传闻。”
“说是一位被典卖的夫人,攀上了城西贵人的高枝,成了府上说一不二的人物。而她那秀才丈夫,正拿着她给的银子,四处扬言要入仕为官。”
谢远看着祁苍珩,意有所指:“阿珩,你这园子,可就在城西。”
祁苍珩的脸色没有半分变化,仿佛在听一件与自己毫不相干的闲事。
倒是玉梦娇,垂着的眼帘,几不可见地动了一下。
她知道,这位安平侯世子,是在敲打她,也是在提醒祁苍珩。
祁苍珩放下茶杯,发出一声轻响:“市井流言,你也信?”
“我自然不信。”谢远话锋一转,“我只是好奇,究竟是怎样的人物,能让你这般费心。又是演戏,又是给钱,还要替她收拾烂摊子。”
他看着玉梦娇,目光锐利:“姑娘,我说的可对?”
玉梦娇缓缓抬起头,迎上谢远的目光,不卑不亢地福了一礼。
“回公子,奴只是在做分内之事。大人的清誉,高于一切。”
她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只将一切都归于维护主子的名声。
谢远嘴角的笑意淡了下去,他第一次正视起眼前这个女人。
好一个“分内之事”。
她分明是在借祁苍珩的势,行自己的报复,却能说得如此冠冕堂皇,滴水不漏。
祁苍珩冷声道:“谢远,我的事,不用你管。”
“好好好,我不管。”谢远举手投降,重新挂上那副玩世不恭的笑容,“我只是替你不值。你困在这方寸之地,她们却把你当梯子往上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