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若溪听完,忽然就笑了。
“小公爷觉得妾身很有用?”她问。
周淮青看着她,没说话。
“查账、递话、在后宅里装神弄鬼,这些事我确实做了。”华若溪的语气很平静,“可这些,换任何一个心思细密些、又怕死的人来,都能做。算不上什么大本事。”
“怕死,又敢在刀尖上走路,这就是本事。”周淮青的逻辑简单又直接,“你想要的,我给得起。我需要的,你也恰好有。这是一桩很划算的买卖。”
“可我不想再做买卖了。”华若溪摇了摇头,声音放得很轻,“小公爷,我从华家出来,从侯府出来,不是为了再进国公府。不管是做妾,还是做妻,对我来说,都是从一个笼子换到另一个笼子。金的、银的,终究都是笼子。”
“我只想过几天安生日子。不欠谁的,不靠谁的,就靠我自己。哪怕是给人浆洗衣裳,纳鞋底子,一天挣三文钱,那也是我自己的。”
她说完,也预料到对方的怒火,但她已经不在乎了。
周淮青倒是十分平静,问她:“你身上有多少银子?”
华若溪一愣。
“从华家拿回来的,加上我之前给你的,林林总总加起来,应该有四千两左右。”周淮青替她算得很清楚,“你一个无亲无故的孤身女子,带着四千两银子上街,你觉得你能活几天?”
华若溪的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这京城里,每天都有走失的、被拐的、不明不白死在暗巷里的女人。她们身上,可没你这么多钱。”周淮青的语气没什么起伏,却字字扎心,“你以为的自由,是豺狼眼里的肥肉。”
“那我把银子都扔了,一文钱不要,总行了吧?”华若溪被他堵得有点上火。
“那你就只能去睡桥洞。然后等着被人捡走,卖去不该去的地方。”
“小公爷非要把路都堵死吗?”
“我不是堵你的路,我是告诉你,路本来就是死的。”周淮青站起身,从书案后走了出来,“我给你另立户籍,总得有个落脚的地方。我在城南给你置办了一处两进的宅子,地契就在你那堆文书里。户籍也是落在那个地址上的。”
华若溪彻底愣住了。她回去后只清点了银票和田契,根本没注意多了一张房契。
“你什么时候……”
“在你去华家要嫁妆之前。”
华若溪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宅子你先住着,安全。至于往后,”周淮青看着她,“你若真不想嫁,我也不逼你。但你总得有个去处。”
华若溪沉默了很久,才低声道:“我想……去找个亲戚。”
周淮青眉梢微动。
“我娘家不是完全没人了。”华若溪攥了攥袖口,这是她为自己想的最后一条,也是最好的一条退路,“我娘生前,在邻镇有个手帕交,是她远房的表姐妹。当年我娘出嫁,那位姨母还送了礼来。后来书信断了,但我想,总归是份香火情。我去投奔她,在她家附近买个小院子,平日做些针线活,也能过活。”
这是她能想到的,最安稳的结局。
远离京城,远离权贵,在一个没人认识她的地方,做一个普普通通的妇人。
“她叫什么,住在哪儿?”周淮青问。
“姓林,叫林秀娘。住在通州。”
“我知道了。”周淮青点点头,“这事不急。你先在城南的宅子住下,安顿好了再说。通州那边,我让人去打听一下。总要确定人家是否还住在那儿,日子过得如何,你再动身也不迟。”
他这话说得合情合理,华若溪找不出反驳的理由,便应下了。
她没在国公府多留,拿了东西,由卫七的人护送着,去了城南那处宅子。
宅子不大,但很干净,一应家俱都是新的,连厨房的米缸都装满了。
春禾看得眼睛都直了,一个劲儿地说“小公爷想得真周到”。
华若溪却没什么心思看这些。
第三天傍晚,卫七来了,带来了周淮青的信。
没有多余的寒暄,信纸上只有寥寥数行字,是关于那位“林秀娘”的。
“林秀娘,三十六岁,通州人氏,原配早丧,后嫁与通州一布商为继室。其夫家姓钱,在通州有三家布行,一家米铺。”
看到这里,华若溪还松了口气,家境殷实,她去投奔,也不算拖累。
可她接着往下看,心一点点地沉了下去。
“钱家布行,近年主要营生,乃是向北地铁器走私行当输送银钱。其最大一笔账目往来,来自京城温侯府四房,经手人,温季言。”
“此外,钱家与城南码头的赵三,亦有生意往来。华金枝买凶毁尸灭迹的银子,最初便是由钱家在通州的银庄提出,经赵三的手,再转给李御史府上的管事。”
信纸从华若溪的手中滑落,飘飘悠悠地落在地上。
春禾吓了一跳,连忙捡起来:“小姐,怎么了?”
华若溪没有回答,她只是看着地上那张纸,浑身的血液仿佛都在一瞬间冷了下来。
她以为的退路,她母亲留下的最后一丝温暖的念想,她安稳度日的唯一指望,原来从一开始,就是一个圈套。
或者说,是一个她根本不知道的、更深的泥潭。
什么远房表姐妹,什么手帕交,都是假的。
这个人,从一开始就和侯府的脏事搅在一起。
她若真傻乎乎地投奔过去,恐怕第二天就会被打包卖了,换一笔更大的银子。
“小姐……您别吓我啊。”春禾看她脸色惨白,都快哭了。
华若溪缓缓蹲下身,捡起那张信纸,一个字一个字地又看了一遍。
周淮青在信的末尾,还附了一句话。
“你这位姨母,如今最想见的,应该就是你。毕竟,你是唯一一个,能把华金枝送进大理寺的人。”
华若溪攥紧了信纸,指甲掐进掌心。
所以,她不是去投亲,她是去自投罗网。
夜色渐深,华若溪让春禾退下,一个人在屋里坐了很久。
门被敲响了。
她以为是春禾,哑着嗓子说了句“进来”。
门开了,走进来的人却是周淮青。
他换了一身常服,风尘仆仆,身上还带着外头的寒气。
“信都看了?”他走到桌边,自己倒了杯冷茶。
“看完了。”华若溪站起身,声音有些发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