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金枝被押送大理寺的消息,不到半日便传遍了京城。
茶楼酒肆、街头巷尾,到处都在议论温侯府的这桩杀夫案。
“啧啧,那华家的嫡长女,竟然毒杀亲夫,这心肠,比蛇蝎都狠!”
“可不是嘛,听说连半夏粉都搜出来了,铁证如山。”
“最绝的是那个庶妹,差点被活埋殉葬的那个,反手就把亲姐姐送进了大牢。”
“这叫什么?这叫恶人自有恶人磨!”
流言如沸水,烫得几家人坐卧不安。
首当其冲的,是李御史府。
先前李御史联合言官上本参奏侯府,本是想借机打压周淮青。如今华金枝杀夫案东窗事发,她那些年往李家送的银子、私下走动的书信,全成了烫手山芋。
“大人,温侯府那边递了话,说要请大理寺查一查华金枝这些年的银钱往来。”
李御史的脸青得发黑,一掌拍在桌上。
“查?她一个妇道人家,能有多少银钱?”
“可……大人,城南码头毁尸那桩事,赵三的人已经招了,说银子是从咱们府上管事手里接的……”
李御史猛地站起来,来回踱了两步,声音压到最低。
“那管事呢?”
“跑了。昨夜就不见了人影。”
“废物!”李御史一脚踢翻了凳子。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跑了也好,死无对证。只要咬死不认,一个犯妇的供词,翻不了天。
可他不知道的是,那个“跑了”的管事,此刻正被卫七的人押在国公府别院的地窖里,交代得一字不差。
侯府这边,各房表面风平浪静,暗地里却各怀鬼胎。
老太太称病不出,秦妈妈守在门口,谁来都挡。
沈氏坐在自己院里,脸色阴沉。
“老爷,这事闹成这样,咱们大房得表个态吧?”
温伯谦捋着胡须,半晌没吭声。
“表什么态?”他慢悠悠道,“三房自作自受,四房如今也是泥菩萨过河。咱们只管守好自己的一亩三分地,别让周淮青找到由头。”
“可万一他顺着三房的线查到咱们……”
“查什么?”温伯谦瞪了她一眼,“咱们大房的账,干干净净。”
沈氏张了张嘴,到底没再说什么。
干净不干净,两口子心里都清楚。
四房的气氛就更紧绷了。
温季言连着两日没出门,崔氏急得团团转,他却只一句话。
“别动,别说,别看。谁来套话都装傻。”
“可灵玥那丫头——”
“灵玥的事先放一放。”温季言眼底闪过一丝精光,“眼下最要紧的是赵三那条线,得赶紧断干净。”
崔氏咽了口唾沫:“断……断得干净吗?”
温季言没答,只端起茶碗,慢慢喝了一口。
茶是凉的。
五房那边倒是安静。
温戊宁照旧摆弄他的花草盆景,吕氏带着三个女儿做针线,仿佛外头的惊涛骇浪跟他们毫无关系。
但温令漪到底年轻气盛,忍不住嘀咕了一句。
“爹,华姨娘也太厉害了吧,一个人把三房掀了个底朝天。”
“闭嘴。”温戊宁头也不抬,“跟你没关系的事,少掺和。”
温令婉拉了拉妹妹的袖子,小声道:“三妹,别说了。”
温令漪撇撇嘴,到底不吭声了。
浅云居里,华若溪坐在窗前,手里捧着一杯热茶,却一口没喝。
春禾轻手轻脚地走过来:“姨娘,四姑娘派人送了帖子来,说明日想请您去东园坐坐。”
“知道了。”
华若溪放下茶杯,目光落在院中那盆被果酿浇过的兰草上。
兰草没死,反而抽了新芽。
“春禾。”
“在。”
“华家那边,有什么动静?”
春禾压低声音:“听说华老太太回去就病倒了,华太太在家里摔了一屋子东西。华老爷……递了辞官的折子。”
华若溪眼皮都没动一下。
“辞官?”
“嗯,说是引咎辞职,教女无方。”
“倒是识趣。”华若溪淡淡道。
她知道,华云海这是在自保。华金枝杀夫案一旦定罪,华家作为娘家难逃干系。
主动辞官,总比被人参下来好看。
可辞了官,华家就彻底废了。
一个七品小官的体面,撑不起一个家族的门楣。何况华家本就是靠岳家银钱堆起来的纸糊架子,风一吹就散。
“姨娘……您不高兴?”春禾小心翼翼地问。
华若溪笑了一下,笑意没到眼底。
“有什么好不高兴的。他们的死活,跟我无关。”
晚些时候,她去找了周淮青。
书房里灯火通明,案上依旧铺满了账册。周淮青坐在紫檀木大案后,手里握着一支笔,头也没抬。
“什么事?”
华若溪走到案前三步远的地方站定,不跪不拜,只平平地开了口。
“小公爷,我想走了。”
笔尖一顿。
墨汁洇在纸面上,晕出一小团浓黑的痕迹。
周淮青终于抬起头,那双幽深的黑眸在灯下看不出情绪。
“走?”
“华金枝的事了结了,三房和四房的线也都指了出来。”华若溪声音平静,“妾身答应过的,都做到了。小公爷先前也说过,守孝一年后放我出府,可如今华金枝已获罪,我与温辉本就无正式婚约,这一年的孝期,是不是也不必了?”
周淮青搁下笔,将那张沾了墨渍的纸揉成一团,随手丢在一旁。
他靠上椅背,看着她,半晌没说话。
华若溪站在原地,手指微微攥紧了袖口。
“你想去哪儿?”他终于开口询问。
华若溪愣了一下。
“出了这道门,你打算往哪儿走?回华家?”周淮青发出一声极轻的嗤笑,“华云海辞了官,华老太太病了,华林氏只怕恨不得生吞了你。你回去,是嫌命长?”
“我不会回华家。”华若溪摇头。
“那去哪儿?”
华若溪张了张嘴,没说出来。
周淮青站起身,绕过书案,走到她面前。他比她高出一大截,站在那儿就像一堵墙,把灯光都挡了大半。
“没有户籍,没有身契,没有娘家,没有亲族。”他一条一条地数,声音冷冷的,“你一个孤身女子,出了这道门,连住的地方都没有。你拿什么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