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若溪没给任何人喘息的余地,声音不高,却一字一字砸在青石砖上。
“温辉生前缠绵病榻,汤药皆由华金枝亲手伺候。我入府后,曾在守灵期间值夜。”
“那夜狂风大作,灵堂窜进一只黑猫,棺盖被撞开了一道缝。我凑近时,闻到了一股不该有的气味。”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堂中所有人的脸。
“半夏。”
柳氏浑身一震,死死掐住扶手,指节泛白。
“半夏入药可止咳化痰,但若长年累月掺入汤药中,便是慢性穿肠之毒。温辉的痨疾本不至于要命,是有人一点一点把他喂死的。”
“你凭什么这么说!”华林氏尖叫起来。
华若溪没看她,只看着侯府老太太。
“因为我在替长姐洗衣裳的时候,从她贴身帕子里摸到了一块药渣。那味道我自幼闻惯了,不会认错。”她故意模糊,夸大其词。
“帕子我虽洗了,但那东西渗进丝帛纹路里,水洗不净。”她声音平静得近乎残忍,“不过我猜,长姐不会蠢到把证据随身带着。真正的东西,怕是早被她藏了起来,或者……随着温辉一同下了葬。”
老太太的佛珠终于停了,苍老的面容上是从未有过的阴鸷。
“你的意思是,要开棺?”
“温辉下葬不久,如今正值隆冬,尸身不至腐坏。”华若溪跪得笔直,“若开棺验看,是非曲直,一目了然。”
“荒唐!”华秦氏拐杖重重一顿,老脸上闪过一丝慌乱,“死者为大,岂能惊扰亡灵!这丫头满口胡言——”
“祖母。”华若溪转头看向她,目光冷得陌生,“您急什么?”
华秦氏嘴唇哆嗦了一下,没接上话。
周淮青始终负手立在堂中,一言不发。直到此刻,他才淡淡开口。
“此事若查,需仵作验尸,得报请官府。”
堂内瞬间又是一阵骚动。
崔氏脸色变了:“报官府?这、这不是把咱们侯府的家丑往外头抖吗?”
“四舅母放心。”周淮青看了她一眼,“我已知会了大理寺的人,验尸可在府内秘密进行,不经衙门公开。但仵作的验状,会存一份在案。”
他说得轻描淡写,但在座之人谁听不出来——这哪里是临时起意,分明是早就安排好了。
温伯谦脸色铁青,却一个字也不敢反驳。
老太太闭了闭眼,终于沉声道:“去,把三房的华金枝带上来。”
片刻之后,华金枝被两个婆子架着,踉跄地拖进了荣安堂。
五天的禁闭让她形容憔悴,但那双眼睛一看见华若溪跪在堂中,瞬间就红了,像受伤的野兽。
“怎么,还没整够我?又在编什么瞎话?”她甩开婆子的手,冷笑着站稳。
“华金枝。”老太太的声音沉得像铅块,“华若溪方才说,温辉并非病故,是被人在汤药里下了半夏,日积月累毒杀而死。你有何话说?”
华金枝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放声大笑。
“她说我毒杀亲夫?她一个扫地洗衣的下人,她懂什么药理?她连半夏长什么样都未必认得!”
“我认得。”华若溪平静道,“我自幼在华家后院帮厨房择药草,半夏的气味我闭着眼都能分辨。”
“你——”
“长姐,”华若溪抬起头,直视着她,“你若心中无鬼,开棺便是。验过之后,若我说的是假话,我以命相抵。”
华金枝的瞳孔猛地一缩。
“你少拿这种把戏来激我!”她指着华若溪,声音发颤,“你就是想毁了我!从头到尾你就是想毁了我!”
“我想毁你?”华若溪的声音忽然冷了下来,“长姐,把我塞进花轿的是你。逼我殉葬的也是你。如今你说我要毁你?”
“我问你一句话。”
她站起身,直面华金枝,一字一字道:
“温辉死后,你那么急着守寡,是为了谁?”
满堂死寂。
华金枝的脸刷地白了。
“你胡说什么——”
“是否胡言,开棺便知了,就怕长姐此行是为了他人。”
“我没有!”华金枝尖叫起来。
老太太几乎是蹙着美,看着这满堂惊惶的众人,苍老的面容上掠过一丝说不清的疲惫。
“开。”她终于松口。
“奶奶!不能开!”华金枝膝行两步,死死抱住老太太的腿,哭嚎着,“他们冤枉我!是华若溪设计陷害我!她故意的!她从一开始就是故意的!”
“够了。”老太太低头看着她,眼神冷得像一潭死水,“若你当真清白,开了棺,正好还你清白。你怕什么?”
华金枝的哭声戛然而止。
堂中几息之间,所有人都清楚地看到了她脸上一闪而过的绝望。
那是心虚之人才会有的表情。
柳氏猛地站起来,冲到华金枝面前,一巴掌狠狠扇了上去。
“是不是你?!”柳氏双眼通红,声音撕裂,“我儿子是不是你害死的?!你说!你说啊!”
华金枝被打得偏过头去,半边脸迅速肿了起来,嘴角渗出血丝。
“三太太!”秦妈妈赶紧上前拉住柳氏。
“别拉我!”柳氏挣扎着,哭得几乎站不稳,“我就一个儿子……就一个……她怎么下得去手……”
华若溪站在原地,看着这一切,面上不动声色。
华秦氏在客座上已经坐不住了,她拄着拐杖想站起来,被华云海扶住。华云海的脸色难看到了极点,嘴唇翕动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终于明白,这趟来接人,接的不是女儿,是一个随时会炸的雷。
周淮青吩咐卫七去安排仵作入府,又命人将华金枝暂时押回禁闭院看管,不得与任何人接触。
华金枝被拖走时,死死回头盯着华若溪,那目光里已经没有了怨毒,只剩下赤裸裸的恐惧。
满堂的人各怀鬼胎地散去。
棋局走到这一步,已经没有回头路了。
她不好过,所有人都不要好过。
华金枝的命运,华家的丑闻,三房的烂账,四房的暗线……
所有埋在地下的脏东西,都将随着那口棺材的打开,一同见光。
但是,一定会有人按耐不住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