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着老太太,语气平静却不容置喙:“外祖母,我想过了。与其让她在这府里熬干了心血,不如给她一条真正的活路。”
“就让她为辉郎守孝一年。一年之后,由我备一份嫁妆,放她出府,许她另行婚配,重获自由之身。如此,既全了她对三房的情分,也免得日后再有这等腌臜事,污了侯府和我的名声。”
此言一出,满堂死寂!
所有人都惊得忘了呼吸。
放一个名义上的妾室出府,还备上嫁妆让她再嫁?这简直是闻所未闻!
这哪里是惩罚?这分明是天大的恩赐!是对华若溪最彻底的庇护!
更是对华金枝,最狠、最无情的一记耳光!
他等于是在告诉所有人,华若溪这个人,他保下了。不仅现在保,连她的将来,他都一并负责了!
华若溪猛地抬起头,不可置信地看着那个挺拔如松的背影。
自由……他竟会给她自由?那颗早已沉入死水的心,在这一刻,竟不受控制地狂跳起来。
“我……我不同意!”华金枝像是被人扼住了喉咙,发出一声尖利的嘶吼。
她疯了一般地从地上爬起来,双眼通红,面容扭曲,指着华若溪,声音凄厉得不似人声:“她是我三房的人!是辉郎的人!凭什么由你一个外人来处置?放她出去?让她拿着我们侯府的钱风风光光地再嫁?做梦!”
她的人设,在这一刻,终于彻底崩塌。
那温柔和善的伪装被撕得粉碎,露出了底下最自私、最恶毒、最疯狂的嘴脸。
“她是我的!是生是死,都该由我说了算!你们谁也别想把她从我手里抢走!”
华金枝状若疯魔,她所有的算计,所有的野心,在周淮青这轻飘飘的一句话面前,都成了笑话。
她想拿捏华若溪一辈子,想用这把刀为自己披荆斩棘,可如今,这把刀不仅要脱手,还要被别人磨得更利,去过比她更好的日子!
她怎么能甘心!
“金枝!住口!给我把她拉下去!”老太太又惊又怒,厉声喝道。
两个粗壮的婆子上前,一左一右地架住发疯的华金枝,想要将她拖出去。
“放开我!你们放开我!”华金枝奋力挣扎着,那怨毒的目光死死地钉在华若溪身上,“华若溪!你这个贱人!我不会放过你的!我做鬼都不会放过你的——!”
凄厉的叫骂声渐渐远去,荣安堂里,终于恢复了死一般的寂静。
叫骂声犹在梁上回荡,人却早已被拖拽得不见了踪影。
那扭曲疯狂的模样,像是将她这些年苦心经营的温婉贤淑的面具,亲手撕了个粉碎,露出了底下血肉模糊的贪婪与怨毒。
满堂的太太小姐们,个个噤若寒蝉,连呼吸都放轻了。
她们惊惧地看着堂中那个身姿挺拔的玄衣青年,又用一种混杂着嫉妒、忌惮与不可思议的目光,瞥向那个仍跪在地上,单薄得仿佛随时会碎裂的女子。
谁也没想到,一场本以为是手到擒来的“捉奸”好戏,竟会以三房主母当众疯魔、被强行拖走而收场。
更没人想到,周淮青竟会为了一个名不正言不顺的冲喜姨娘,许下“放归再嫁”这等惊世骇俗的承诺。
“都散了吧。”
主位上的老太太终于睁开了眼,声音里是挥之不去的疲惫与颓唐。
她深深地看了一眼自己的外孙,那眼神复杂至极,最终却只化为一声无声的叹息。
众人如蒙大赦,纷纷起身,逃也似的离开了这片是非之地。
崔氏走在最后,经过华若溪身边时,脚步几不可查地顿了顿。
她没说话,只是那双精明的眼睛里,再没了往日的轻蔑,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审视猎物般的探究。
很快,偌大的厅堂便只剩下周淮青与华若溪,还有垂手立在角落、几乎将自己缩成一团空气的春禾。
周淮青没有立刻让华若溪起来,只是负手立在原地,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华若溪低垂着头,长长的睫毛掩去了眼底所有的情绪。
方才那一番玉石俱焚的决绝,仿佛耗尽了她所有的力气,此刻只剩下劫后余生的脆弱。
“起来。”良久,他终于开了口,声音清冷,听不出喜怒。
华若溪身子一颤,在春禾的搀扶下,摇摇晃晃地站起身,双腿因跪得太久而阵阵发麻。
“小公爷……”她声音细弱,带着哭过的沙哑。
“方才在堂上,为何要提验身?”周淮青忽然问,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愠怒,“你当真以为,我会让她们动你?”
华若溪猛地抬起头,对上他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那里面没有半分调笑,只有冰冷的、带着压迫感的质问。
她嘴唇动了动,却没发出声音。
“用自己的名节和性命做赌注,你倒是豁得出去。”周淮青的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夹杂着嘲讽的弧度,“华若溪,你是不是觉得,只要把自己逼到绝路,就能赢?”
“妾身……别无他法。”华若溪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她迎着他的目光,没有退缩,“若不如此,长姐她不会认。满堂的人,也只会当这是一场争风吃醋的闹剧。唯有将自己逼上绝路,才能让所有人都看清,她究竟有多想置我于死地。”
周淮青看着她,心头那股莫名的火气,竟被她这番话浇熄了几分。
他不得不承认,她说的是对的。
在这吃人不吐骨头的侯府,温顺与辩解是最无用的东西。唯有比敌人更狠,才能杀出一条血路。
“蠢。”
他最终只从喉间挤出这一个字,也不知是在骂她,还是在骂别的什么。
他转过身,向堂外走去。
“小公爷!”华若溪像是鼓足了所有的勇气,在他身后轻声唤道。
周淮青脚步一顿,没有回头。
“您方才说的……一年之后,放妾身出府……”她的声音发着抖,带着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期盼与惶惑,“是……当真的吗?”
周淮青沉默了片刻,没有回头,只留下一句冷硬的话:“我从不开玩笑。”
话音落下,他便再不停留,大步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