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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初绾眼眶猛地一热,又很快憋了回去。现在不是哭的时候,爹还在家里等着。

她背好竹篓,把东西又按了按,猫腰钻出山洞,踩着湿滑的山路往山下走。

还没进院门,就听见里屋传来她爹压抑的闷哼声。

王荷花正坐在门槛上抹眼泪,听见动静猛地抬头,见是她,赶紧踉跄着站起来:“可回来了,淋坏了吧?采着药了吗?你爹疼得翻来覆去,这一下午就没合过眼。”

门帘掀了条缝,二妹初云探出头,眼尾红着。紧跟着初月、初霜和初星也挤了过来,四个妹妹站在门框边,脸上又是盼又是慌,眼睛齐刷刷黏在她身上。

“采着了,还遇着点好事。”李初绾把竹篓靠在墙根,抬脚就往里屋走,“爹咋样了?”

土炕上,李大富侧着身子躺着,右腿下垫着件破棉袄,脚踝肿得老高,泛着吓人的青紫色。他见女儿进来,勉强扯了扯嘴角:“没事,死不了。这么大雨还往山上冲,摔着怎么办。”

“我脚稳,摔不着。”李初绾蹲到炕边,从怀里掏出布包,掀开。

白亮的药瓶、黑膏药,还有个方方正正的透明盒子,整整齐齐摆在炕沿上。

王荷花跟着凑过来,眼睛都直了,伸手想碰又缩回去:“这、这都是啥?你采的草药呢?这瓶子滑溜溜的,看着就金贵,哪来的啊?”

李初绾笑了下:“这是给爹治腿的药。”

初云几个也围拢过来。初月指尖轻轻碰了碰药瓶壁,凉得她一缩手:“大姐,这是药?咋跟郎中药葫芦里的不一样?”

初霜的鼻子动了动,目光黏在透明饭盒上,小声说:“好香……有肉味。”

“先不说这个,给爹止疼要紧。”李初绾没急着解释,拿起那瓶白药喷雾颠来倒去看。瓶身印着弯弯曲曲的字,她认不得,却记得店员说“用前摇一摇”。她抓着瓶子晃了晃,对着炕边的土墙,试着按了下顶上的小按头。

“嗤——”

细密的白雾猛地喷出来,带着冲鼻的清凉药味。

初霜站得近,吓了一跳往后缩半步,又好奇地探脑袋:“哎哟,这玩意儿还会吐雾,神了!”

“下山遇着一支过路的大商队,管事的是个好心的大婶,听我说爹摔断了腿,教我用的这个。”李初绾顺着话往下编,说得有鼻子有眼,“说这药治跌打损伤最灵,喷上揉一揉,止疼比汤药快得多。不仅给了药,还接济了我点钱,让我给爹补养。人家商队大,百十号人,不差这点零碎东西,就是看我可怜。”

王荷花半信半疑,眉头拧着:“还有这等好事?走南闯北的商人,平白无故帮你一个乡下丫头?没提啥条件吧?”

“没有。”李初绾语气坦然,伸手轻轻撩开她爹的裤腿,“爹,我给你喷上试试,你忍着点。”

李大富点点头,咬着牙把腿放平:“来吧,啥疼我没受过。”

李初绾拿着药瓶,对着她爹脚上肿得最厉害的地方喷了两下,放下药瓶,手心在衣襟上蹭热了,按着以前郎中教的推拿法子,围着肿处打圈揉,慢慢把药往皮肉里揉。

揉了没半盏茶的功夫,李大富忽然“咦”了一声,试着动了动脚腕。

“咋样?”王荷花立刻凑上去,声音都绷紧了。

李大富自己都满脸纳闷,“怪了,刚才疼得钻心,连喘气都不敢大动。这会儿真轻了不少,凉丝丝的,不那么烧得慌了。”

他又慢慢晃了晃脚踝,虽还疼,却比之前那种剜心的疼好了大半,至少能安稳躺着了。

“这药真神了!”王荷花一拍大腿,又惊又喜,眼眶都红了,“比郎中熬的汤药见效还快,我的天,这是遇着活菩萨了啊!”

初云几个也松了口气,脸上终于露出了点笑模样。

“管用就好。”李初绾又给她爹贴了一贴膏药在疼得最厉害的位置,才把药瓶收进木匣子里,“睡前再喷一次,连着用几天,肿消得更快。”

她转头拿起方饭盒,塑料膜上还凝着细细的水珠,忙活这大半天,饭还没凉透。

“还有这个,商队给的盒饭,还热着呢,大家一起分了吃。”

掀开盒盖的瞬间,屋里几个人都愣住了。

满满一盒雪白的大米饭,颗颗饱满油亮,上面铺着六七块酱红色的红烧肉,油光水亮的,旁边还卧着一绺清炒青菜,鲜灵灵的。

王荷花都看傻了,伸手揉了揉眼睛:“这、这是纯大米饭?还有这么多肉?我的天……这得多少钱啊?咱家过年都吃不上这么好的。”

可不是嘛。

李家穷,一年到头啃粗粮,也就年三十能割半斤肥猪肉,炖上一大锅白菜萝卜,一人分两块薄肉片,就算过年了。可这一盒饭里的红烧肉,比全家过年吃的加起来还多。

李初绾拿过来几个粗瓷碗,先拨出小半碗米饭,夹了两块最大的肉,端到她爹枕头边,“爹,你先吃,补补身子,好得快。”

李大富看着碗里油亮的肉块,眼眶有点发热,推了推:“我一个躺着的,吃这么好干啥。你们分吧,难得见点荤腥。”

“爹你就吃吧。”初云在旁边帮着劝,声音软软的,“大姐特意给你带的,你吃了好得快。”

推让了半天,李大富才端过碗。

肉香混着米香,他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嚼半天,像是要把这点香味刻进骨子里。

李初绾把剩下的肉再分成六小份,每人就一小块肉。

王荷花不肯接,往她手里推:“我不吃,我都这岁数了,吃啥好东西都浪费。你跑了一天山最累,你多吃点。”

李初绾把碗硬塞她手里,语气没商量,“都有份,不差这一口。你要是垮了,家里谁照应爹?”

一屋子人激动得啊,围着油灯坐着,就着晚上煮的粗粮粥,低着头各自扒饭。

初星吃得最快,三两口就扒完了,捧着空碗愣神,像是没回过味来。

王荷花吃了一口肉,眼圈又红了,一边嚼一边念叨:“这是哪辈子修来的福气,遇着这么好心的商队……”

李初绾慢慢嚼着嘴里的米饭,是她长这么大吃过最好的东西。可她心里没多少尝鲜的轻松,反而沉甸甸的,又亮堂堂的。

哪有什么好心商队。

是那个叫横店的地方,换来了爹的止疼药,换来了全家这顿热饭。

夜里,姐妹几个挤在土炕上,累了一天,很快就睡熟了。李初绾躺在最外侧,悄悄摸出怀里的钱,一张一张摩挲了好几遍。

今天的经历,像一场离奇的梦。

山洞里脚下一滑,就到了个光怪陆离的地方:会发光的方镜子,跑起来带风的铁盒子,不用铜板银子就能结账的法子,还有喷一下就能止疼的神药。

古怪是真古怪,可也是真能挣钱。

站半天,就有五十块,能买这么灵的药,能给这么香的肉饭。要是天天去呢?

要是能多挣点,是不是就能凑够那二两银子,给爹正骨抓药?

是不是就能让弟妹们隔三差五吃上白米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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