渠壁加固是在导流渠贯通的第三天早晨开始的,李全带着李飞和赵栓沿着渠槽外侧一字排开,一人一把木锹把新土一铲铲堆到渠壁外侧拍实了做成一道缓坡面,陈老头蹲在坡顶拿一根长木棍沿着坡面的走向来回刮平,把新土的表面刮出一道均匀的坡度让水流经过的时候贴着坡面平滑地绕过去而不是直接冲刷渠壁的垂直面,贺老汉蹲在渠槽内侧用手探着水流的走向和渠壁的磨损情况,每隔一段就喊一声让外侧堆土的厚度再加一些或者减一些,两拨人隔着一道渠槽的宽度互相应和着把整条导流渠的外壁从头到尾过了一遍
李晓蹲在灶台边烧水的时候听见渠道方向那边传来李全和陈老头隔空对喊的声响,陈老头说再往南压一寸水流的转向更顺,李全在渠壁外侧应了一声好然后那头的铲土声又响了一阵,灶膛里的火烧得正稳,锅里的水已经滚了两滚她拿木勺舀了一碗搁在灶台上晾着,站起来走到院子门口朝粮田区的方向望了一眼
渠道的水位已经退到了葱根茎秆的中下部,葱叶大部分已经露出了水面在晨光里泛着鲜润的绿色,被水泡过几天之后叶片比之前厚了一些颜色也更深了,粮田区南侧那几垄被泡得最深的麦田里水已经退到了麦秆基部的位置,露出来的秆子上裹着一层细碎的泥浆在日头底下慢慢变干,穗头垂着但底下的根须被水浸润之后反而显得比之前更挺了一些
李利正蹲在地头把歪倒的麦秆一株株扶起来,他扶得很慢每一株都顺着麦秆的自然朝向轻轻往上提,提正了之后拿脚边的碎土在根部拢一个小土堆把秆子稳住再站起来去扶下一株,从南到北沿着垄沟一排排地推进着,李大明蹲在离他不远的地方学着他的样子扶一株歪倒的麦秆,小手攥着麦秆的基部往上提了提然后也学着拢了一圈碎土在根上,拢完了站起来看了看自己扶的那一株又低头看了看他爹扶的那一株然后蹲下去又往根部加了一把土
李晓站在院子门口看着那片麦田里一大一小两个身影在垄沟之间慢慢移动着,灶台上的水碗已经晾得差不多了她端起来喝了两口,碗沿的热气扑在脸上带着一股井水的清冽和柴火烘过的余温,她正要把碗放下来的时候听见了官道方向传来的脚步声,不止一个人,脚步踩在干土路面上发出齐整的闷响,跟平时那些零散的过路人不一样的走法
她转过身朝官道方向望了一眼,灰白色的土路尽头确实有三个人影正在往这边走过来,穿的是青灰色的短打衣裳腰间的束带系得规整,走在最前面的那个手里捧着一卷东西在日光底下泛着纸面特有的哑白色反光,三个人走得不快不慢步幅一致,跟平时那些弯腰驼背赶路的流民完全不同的姿态
李晓把水碗搁在灶台上没有放回去,站在原地等着那三个人走近了,为首的衙役在篱笆门外停住了脚,隔着柳条缝朝院子里扫了一眼,目光在灶台和木工台和织机的方向各停了一下,然后开口说你们家当家的在不在,州府下来核查城外流民占田事宜,有公文要当面核验,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踩得稳,尾音收得干净利落
李晓从门口走到篱笆边把活动门拉开了,站在门框里说我就是当家的,公文给我看看,那衙役把手里的纸卷递过来的时候手指捏着卷轴的中段让纸卷自然展开了一截露出盖着朱红官印的落款处,李晓接过来把那卷纸展开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纸面上的字迹工整格式规整,开头列的是州府核查城外流民占地户数的条文,中间有一段明确提到了城西荒地以南旧河道流域的垦荒户需在限期内完成实地核验否则按违规占田论处,落款的官印印色鲜红,印文清晰可辨
她把纸卷折好了拿在手里没有还回去,抬头看着那个衙役说你们是要当场核验还是先看地再核验,衙役说公文上写的是实地核验,我们先在地界外围走一圈确认地块范围再来对地契,他说完朝身后的两个同伙点了点头三个人绕开了篱笆门沿着粮田区南侧的地界走了一圈,脚步不快不慢每一步都踩在地界桩子外侧的硬土面上,走完一圈回来的时候领头那个衙役在灶台边站住了掏出笔来在纸上添了一行字,然后卷好了纸卷递回给李晓
李晓接过纸卷的时候手指头碰到了纸面背面的一处凸起,她不动声色地把纸卷接过来搁在灶台上没有立刻打开,等那三个衙役沿着官道走远了背影缩成了三个灰青色的点消失在土路尽头她才重新展开纸卷看了看背面那处凸起的位置,纸面在那一点上略微起了一层细小的褶痕像是被什么东西在背后垫着写过字,她翻过来对着日头仔细看了看看不出字迹,但纸面上的褶痕确实存在,被印泥的颜色盖掉了大半只剩边缘一圈浅纹
她拿着那卷纸蹲在灶台边打开了系统面板对着纸面扫了一下,面板在片刻后弹出了检测结果,系统在分析完成之后给出的结论比李晓预想的直接不少,纸张材质检测通过确实符合州府用纸标准,墨迹为新墨近期书写,印泥的成色和印文的结构也没有明显异常,但在纸面背面的特定区域系统检测到一处压痕,压痕的深度和分布方式表明该纸在被书写之前曾垫在另一份已书写完毕的文书上面,书写者下笔时用力透过了纸面在底层文书上留下了字迹压痕,系统在面板底部附了一段字迹压痕复原图,虽然不完整但能辨认出几个关键词,其中一个词是刘姓
李晓蹲在灶台边看着那行复原图上断断续续拼出来的几个字,刘那个字最清晰其他几个只剩偏旁部首的轮廓几乎无法辨认,但她已经不需要再看清楚了,三个衙役的脚步声已经彻底消失了,篱笆门还敞着她站起来走过去把门关好拉上了绳扣
李全从渠道方向回来在井台边洗了手走进来蹲在灶台边看了一眼灶台上那卷纸说州府的人来过了,李晓说来过了走了,李全说地契给她们看了,李晓说看过了,她站起来把纸卷收进灶台内侧的暗格里跟地契搁在一起,暗格挡板合上去之后表面恢复平整,蹲在灶台边伸手摸了摸纸卷背面的那处凸起印痕
粮田区的麦穗在日光底下正在慢慢从水渍的暗色转回惯常的浅金色,李利已经扶完了大半垄歪倒的麦秆正蹲在地头歇着,李大明蹲在他旁边手里攥着刚扶直的那株麦秆的叶尖,风从西南方向吹过来的时候麦田里已经扶正的秆子整片地顺着风向摆了一下又立正了
灶膛里的火烧到了午后的平缓阶段,火苗不猛但稳当,姜玲在灶台上揉着一团新面,李麦穗蹲在旁边看着面团在姜玲手底下的走向偶尔伸手调整一下揉面的角度,李谷雨在灶台另一边把新采回来的野葱一根根理齐了码在案板上
渠道方向传来陈老头和贺老汉隔空喊话的声响还在继续,一个说坡面的土再拍实一些另一个说渠壁的水流已经顺了不用再动了,赵栓在渠壁外侧堆土的铲声没有停,一铲接一铲规律地响着,像什么沉实的东西在远处一下一下地夯进地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