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导流渠挖到第二天傍晚的时候,李全的手上磨出了三个水泡,右掌根那个已经破了一层皮贴着一块王茗给的白布条,他换了左手握锹把继续铲土,铲了几锹之后停了一下甩了甩手腕,又蹲下去把锹头伸进土里继续往前推,李利在他身侧挥着锄头,每次落锄的间隙短得几乎没有停顿,额头上的汗顺着下巴滴进脚下的新土里,在翻出来的湿土面上砸出一个个暗色的小圆点,赵栓在最末端把碎土拢到渠沿外侧铺平了,他铺土的动作比前面几个人的挖掘频率慢一些但持续不断,像流水线最后一环那样把挖出来的东西一点点清走

拐弯处的土坡已经被挖出一道弧形槽沟了,槽底比第一天深了约一尺多,宽度沿着规划线均匀地展开着,从旧河道主槽的边缘开始斜着往西南方向延伸出去,整条导流渠已经能看出大致的轮廓了,像一道浅灰色的刻痕沿着土坡的走势缓缓地切进去,渠底铺着一层被翻出来的暗褐色湿土在落日余晖里泛着润光

李晓蹲在槽沟的起始端检查了渠底的坡度,系统面板上的进度条走过了将近十分之一的位置,但底框里那行施工窗口剩余的数字也在同步往下降,进度条每次往前跳一截,窗口数字也跟着跳下去差不多的幅度,像两个赛跑的人并着肩膀往前推谁也没有拉开谁,她蹲在那里没有多说什么,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弯里那根筋酸了一下她扶着锹把站直了,然后拿起铁锹走到李全旁边也下了锹

铁锹切入湿土里比想象中顺手,松软的沙壤土裹着草根碎屑被翻出来堆在渠沿上,她往下挖了一锹深之后停了停,低头看那截新翻出来的土面,颜色比表层的深了不少,带着一股陈年腐植的潮气从断面渗出来贴在脸上凉丝丝的,她又下了第二锹第三锹,每一锹都贴着规划线内侧推进,跟李全挖出来的断面连成一道平整的渠壁

这时候贺老汉出现在了拐弯处的坡顶上,他拄着那根粗竹竿站在坡沿朝下方看了一会儿,目光从渠槽的起始端移到末端又回到起始端,沿着整条施工线走了一遍,然后从坡顶顺着一条缓坡慢慢走下来蹲在渠槽边上,伸手探了探渠底翻出来的湿土层,指腹搓了搓土面凑近鼻尖闻了闻,站起来走到李晓旁边蹲下来说你这个导流的走向选得巧,水出了主槽之后顺着这个角度转弯是最省力的走法,再偏一点水流就会倒卷回来

李晓说你懂这个,贺老汉说年轻的时候跟着人在北边修过引水渠,虽然那会儿干的不是这么大但原理一样,水往低处走的时候你要给它铺一条比它自己找的路更平更顺的道,它就自己过去了不费什么力气,他说着把竹竿搁在渠沿上挽了挽袖口蹲在渠槽末端的位置开始用手把槽壁上松动的碎土一块块掰下来扔到渠沿外面,手指头插进土壁缝隙里一掰就是一大片碎土落下

赵栓从远处扛了一袋新工具回来,袋子是陈木匠刚削好的一批短柄木锹,比铁锹轻便但韧度足够,削面光滑没有毛刺,柄端缠了细麻绳防滑,赵栓把袋子倒在渠沿旁边蹲下来把木锹一把把插进土里给每个人换手用,李全伸手抽了一把试了试手感,比铁锹轻了不少但铲土的时候不吃力,他换下了手里的铁锹又回到了挖土位上

李飞从坡顶跑回院子一趟再回来的时候带着两瓦罐热粥,姜玲还在粥里多放了一把干菜碎和盐,他蹲在渠沿边上挨个递了一圈,李利接过去仰头灌了半罐然后把罐子搁在脚边继续挥锄了,李全喝了两口把罐子放下去的时候嘴角还沾着粥沫,他又灌了两口才把空罐搁在渠沿上

天快要黑透的时候陈老头出现在了坡顶上,他是拄着一根短木棍慢慢走过来的,平时从北墙根底下走到院子门口都要歇两回的那双腿今天走了将近一里多路才到了拐弯处,他站在坡顶喘了好一会儿气才顺着坡面慢慢走下来,走到渠槽边上蹲下来看了一眼那截新挖出来的导流口轮廓,没有上手摸就蹲在那里看了一会儿

李晓正蹲在渠槽另一端清碎土,抬头看见陈老头蹲在渠沿边上愣了一下站起来走过去蹲在他旁边说你走这么远的路来干啥,陈老头说我来看看你们这渠挖得对不对,他说着伸出手指头沿着渠槽的方向虚虚地划了一道线,说那个拐弯的角度还可以再往下压一截,水从主槽出来之后遇到第一个弯道之前一定要有一段直槽给它蓄势,不然水在拐弯处会打旋回头冲你的渠壁而不是顺着你给的路线走

李晓蹲在他旁边顺着他的手指头看了一眼那段直槽的位置,确实比系统规划线要短一些,她把手指按在陈老头指的位置往下方延伸了一截大概比原来的规划多出一段短的距离,她站起来走到那段位置用脚量了一下距离折回来说那截直槽加出来之后总长度多了几尺,陈老头说多几尺不碍事,水流得顺了反而比挖歪了强

李全从渠槽另一头走过来蹲在旁边问陈老头说您年轻时候挖过渠,陈老头说年轻时候干过两年修渠的活,后来水路改了就不干了,但那段经验还记着,他蹲在那里用手指头在泥地上把导流口起始段到第一个弯道之间的直槽长度画了一道线,又把那道线往坡面下方延伸了一段距离,直到跟系统规划线的弧度相交才停下来

贺老汉在旁边蹲着看完了陈老头画的那道修正线,点了点头说这个角度加出来之后水的惯性确实是顺着走的,不回头冲渠壁了,李全站起来拿着铁锹走到修正线末端铲了第一锹土,李利在后面跟着沿着新划的走向开始往前推,赵栓把之前挖出来的几堆碎土重新拢到渠沿外侧铺平了,拐弯处铁锹翻土的声响比白天更密集了一些,虽然天已经完全黑了但渠槽里的挖掘没有停

陈木匠在完全天黑透之前又送了一批新削好的木锹和几盏装了菜油的陶碗灯到坡顶上,他把油灯沿着渠槽外侧的土坡依次点了一排,灯火的暖黄色光从坡顶倾泻下来照在渠槽底部和两侧的土壁上,把那些新翻出来的深褐色土面和赵栓李全李利贺老汉的身影都照得明晃晃的

李晓蹲在渠槽起始端的位置看着那排灯火映在土壁上,系统面板的进度条已经跨过了整体施工的若干成,施工窗口剩余的时间也缩短到了一定程度,进度条和窗口时间的比例不再像白天那样并排着走了,进度条的领先幅度正在缓慢地拉大,每一锹土被翻出来那截领先就多一息,每一盏油灯亮了之后那截领先就稳一截

坡顶的陈老头靠着竹竿坐着没有再动,他把自己能说的那一段直槽角度说完之后就安静地坐在坡顶望着渠槽里那些在灯火中躬着背移动的人影,赵栓他老娘隔着一整个院子和一个坡面的距离当然看不见这边的动静,但她的方向面朝南面,像在等着什么

拐弯处的水声在夜色里比白天响亮得多,旧河道主槽的水流贴着渠槽外侧流过的时候带起一层碎浪打在土坡边缘又退回去,铁锹的刃口碰着土面发出闷闷的切削声在灯火照亮的范围内来回响着,没有中断过,像一只坚实的手在暗处不紧不慢地握紧了又松开

渠槽底部新翻出来的湿土层在灯火下泛着暗褐色的光泽,每一锹翻起来的土堆都被赵栓及时拢到渠沿外侧铺平,没有人停下来问还要挖多久,每个人都在自己的那一段位置上重复着同一个动作,一锹接着一锹,把那条导流的路线一寸一寸地往坡面深处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