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透亮李晓就醒了,火堆还剩一点暗红色的炭在灰里伏着,她坐起来的时候其他人还睡着,车板上孩子们挤成一团,李全蜷在老黄牛旁边打着鼾,她轻手轻脚站起来绕开火堆走到平地边缘站定
晨光从东边漫过来铺在整片平地上,昨天傍晚灰蒙蒙看不真切的轮廓这会儿全亮出来了,平地比昨晚看着还要阔,往南延伸出去好远好远,尽头的地平线在初升日光里泛着一层浅金色薄雾,土面细腻均匀覆着一层薄薄的露水,被晨光一照亮晶晶的
她沿着平地边缘往东南方向走了一百多步,脚下的土从沙质慢慢过渡到更细密的泥质,踩上去的脚感变了,她蹲下来抠了一把土看,颜色比昨晚歇脚的地方更深一些,近黑色,攥在手里能成团松开慢慢散开,系统提示她打开扫描,面板上那片淡绿色区域已经铺满了视野,标注的肥力数值比安平城外那块荒地高出一截
她站起来继续往前走,走了大约一炷香的工夫看到前方地面上有一片不同于平地的凸起,走近了才看清是一排矮矮的土堆,半塌的墙体露在土层外面,墙根的轮廓还能辨认出房间的格局,三间屋子并排,屋前有一片略低于周围的凹地,像是院子夯过的痕迹
她在土堆前站住了,蹲下来用手拨开墙体底部的浮土,土块里面夹着碎陶片和炭屑,挖了几下还碰上一截发黑的木头,是屋梁的残段,她站起来环顾四周,这片屋架前后左右的地面都比别处平整,说明原来有人长期住过垦过,洪水来了淹了人走了但地基还在墙根还立着
回到营地的时候李全正在套牛,看见他娘从远处走回来停下手里的活等她说,李晓走过去站在车板旁边说我找到几间旧屋架,墙根还在房梁还搭着半截,咱们今天就搬到那边去歇脚
一家人把车板推到那片旧屋架前面的时候孩子们从车板上跳下来围着土堆跑了一圈,李大明蹲在墙根下扒拉碎陶片,拣起一片举起来对着日光看,王茗走过去接过来看了看说这是碗底子,釉都磨没了说明用了很多年,她把陶片递给李晓,李晓接过来看了两眼就搁在墙根上了
李全和李飞开始清理屋架周围的淤泥和枯草,李利把车板上的东西卸下来码在靠南边那间屋架底下,墙体虽然倒了半截但墙角还立着,拿枯草和干泥巴往上糊一层就能挡风,姜玲蹲在院子凹地边上查看了一圈说这底下的土比外面还湿些像是老菜地,她挖了一小块泥搓了搓说能种东西
刘婶带着孩子们在屋架周围把散落的碎砖烂瓦拢到一堆,二丫和大毛一人抱一块半截砖头搬到墙根码好,最小的刘家丫头也学着抱了一块小碎瓦片颤颤巍巍走过来搁在砖堆上,刘婶蹲下去摸了摸她的头顶
王茗在屋架东侧发现了一口被淤泥堵了大半的井,井口被一块断成两截的石板盖着,她喊了李全过来,李全拿柴刀把石板撬开一半往里看,井里填满了干结的淤泥和枯枝烂叶,李飞从车板上拿了根长木棍捅了捅,捅下去两三尺深就松动了
李全脱了棉袄撸起袖子跪在井口边上用手开始掏淤泥,李飞在旁边帮着往外扒,两个人掏了小半个时辰,井底的湿泥颜色从灰褐变成了深黑,再往下掏手感变硬了,李全的手指头碰上了凉的东西,他趴下去往深处看了看,水面从泥缝里渗出来了
井出水了,一开始是浑的泛着泥色,李飞打了半桶上来倒掉,第二桶清了不少,第三桶已经能看见底了,水清凌凌的映着天光,姜玲蹲在井边用手掬了一捧送进嘴里抿了抿,眼睛亮了一下说甜的
系统在那时候弹了一下提示,面板上井的位置标注了水源稳定,水质可饮用可灌溉,底下还多了一行字,检测到周边区域土壤微生物群落活跃度高,利于作物快速扎根
中午吃饭的时候一家人围在清出来的屋架下面坐着,粥里煮了李全早上拔回来的野胡萝卜根,切碎了拌在里面嚼着带一点脆生生的甜味,李大明端着碗蹲在门口望着那口新清出来的井,碗里的粥喝了一半就搁在膝盖上不喝了,眼睛还在井台那边扫来扫去
李晓吃完饭站起来在屋架前后走了一圈,三间屋架的墙基都还在,中间那间的房梁虽然塌了半边但木头没有烂透还能用,南边那间墙最完整只塌了一面北墙,拿干草和泥巴糊上就能住人,院子凹地的范围比她在安平城外那个院子大了快一倍,低洼但排水不错,地面渗水快没什么积水
她蹲在院子靠东边的角落把系统地图打开来仔细看了一下周边区域,屋架所在的位置恰好在那片淡绿色区域的中心偏北一点,肥力数值稳定,地下水位的距离在地图上标着三尺多深,她伸手往面前的地面按了按,潮气均匀地从土里沁上来沾在她的掌纹里
李飞在屋架后面转了一圈回来手里攥着几根细藤条,说是从屋后坡上拽下来的,藤条韧得很能绑东西,他把藤条搁在墙根底下蹲下来跟孙俪说这东西扎篱笆比柳条还结实,孙俪蹲在车板边上把今天拾到的陶片碎砖和几截铁锄头残片拢到一处盘点了,抬起头说铁锄头虽然断了但铁还能用,回头找块石头磨一磨能打出小件来
李全坐在井台边上搓着手上干了的泥印子,井水已经彻底清了,水面映着他的脸稳稳当当的一动不动,他低头看了一会儿然后把手上最后一点泥搓掉了站起来走到李晓旁边说娘,这片地要是住下来比安平城外强
李晓蹲在墙根底下还在看地图,她把周边三里内的地形地貌全部扫了一遍,南边有河滩东边有矮丘西边是开阔平地北边是来路,旧河道从西北方向蜿蜒而来在屋架东侧不远处拐了个弯向南延伸,系统的标注写着旧河道两侧淤积层厚度为三至五寸,底下为原生熟土
她关掉界面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李全站在旁边等着她说话,她看了他一眼说住,明天开始修房子
当天傍晚姜玲把灶台在屋架南侧的墙根下重新搭了起来,几块碎砖垒了一圈把铁锅架上,火升起来之后烟从倒塌的房梁缝里散出去,倒也没什么呛人,李全和李飞把北墙的豁口拿干草和湿泥糊了大半,剩下半截留到明天继续,孩子们挤在中间那间屋架底下铺了干草坐成一排等着粥煮好
李晓坐在院墙根底下的一块半截砖头上看着灶膛里的火光映在刚糊好的泥墙上,火苗一跳一跳的把那面湿泥墙照得忽明忽暗,那把短铳还搁在她的左肋下方暗兜里,今天白天干活的时候她一直带着没摘,刚才坐下来的时候硌了一下肋骨,她伸手隔着棉袄往里按了按那把铁器的轮廓,然后把手放下来搁在膝盖上
粥煮好了分了一圈,每人端着碗在暮色里慢慢喝着,李大明喝了两口忽然抬头说奶奶这粥有甜味,姜玲在旁边说因为放了野萝卜根,李大明又喝了一口然后低下去继续喝了,二丫靠着刘婶的胳膊把粥碗端得稳稳的喝得很慢但一口接一口没停,大毛自己端碗坐在墙角挨着最小的刘家丫头,两个孩子并排坐着碗沿碰在一块也不分开
李晓把粥碗喝空了之后没有立刻站起来,靠着墙根坐了一会儿看着最后一抹天光从地平线上收走,暮色拢上来之后院子周围那几棵枯树的轮廓渐渐模糊了,灶膛里的火光成了这一片唯一的光源,把所有人的脸都映成暖融融的橙红色
她站起来把空碗搁在灶台旁边,走到井台边蹲下来把手伸进桶里洗了洗指缝里的泥,水是凉的但已经不刺骨了,她搓干净了手指上的泥印子站起来走回屋架下面铺好的草铺上坐下了,那把短铳贴着肋骨硌了一下她侧了侧身调整了位置,然后把棉袄的扣子解开了两颗让呼吸更松快些
二丫已经靠着刘婶睡着了,手里还攥着半截白天捡来的碎陶片没松手,大毛也闭上了眼呼吸匀匀的,最小的刘家丫头翻了个身把脚丫子搭在二丫的肚子上就没动静了,李大明和李小草挤在另一侧共用一条被子两个脑袋顶着脑袋睡得鼻尖碰鼻尖
李晓靠着墙坐在草铺上没有躺下,灶膛里的余温从南墙那边漫过来罩着整个屋架内圈,她把膝盖曲起来把下巴搁在膝头上望着外面的夜空,今晚有月亮,细细一弯挂在天边把那片阔大的平地镀了一层柔和的银白色,井台边的水桶里映着一小片月光闪了一下又平了
李全在院子里最后转了一圈回来在灶台边坐下来添了一块柴,火光映着他的侧脸把右臂上那圈白布条照成暖黄色,他坐了一会儿然后靠着墙闭上了眼睛,呼吸慢慢沉下来
李晓把下巴从膝盖上抬起来往后靠了靠贴住了墙面的土壁,土壁凉凉的不像保温墙板那么暖和,但干了之后没什么潮气,她侧过头从断墙的豁口望出去看见了那口井的轮廓在月光底下泛着暗暗的水光,井台边老黄牛卧在地上甩了一下尾巴又不动了
她缩了缩肩膀把自己裹进棉袄里然后把眼睛合上了,梁缝里有一缕月光漏下来落在她脚边的干草上细得像一根银针,她在那种旷野独有的大而空阔的寂静里慢慢把呼吸放匀了,灶膛里的余烬还在灰里伏着没有完全灭透,把整个屋架拢在只剩最后一点温吞的暖意里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