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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刚亮李晓就醒了,比平时早了将近半个时辰,窗缝里透进来的还是青灰色的光,屋里的煤坯烧过整夜之后还剩一点暗红色的余烬在灶膛里,炕上的孩子们还在睡着,二丫把脚丫子蹬出了被子露着脚趾头冻得蜷着,她伸手把被子拉回来盖好了站起来穿鞋的动作放得极轻

短铳还搁在枕边的棉袄暗兜里,昨晚她攥了一整夜今早手指头还有点僵,她把短铳掏出来看了看弹巢里的余弹数量确认无误之后重新放好,棉袄的扣子扣齐了走到灶台边添了一块新煤坯进膛里让火重新旺起来,然后推开门走到院子里站定了深吸了一口气

晨风冷冽冽地灌进鼻腔里凉得她打了个激灵但整个人清醒透了,院子东墙豁口那边昨晚被新木桩子加固过的篱笆齐整整地立在晨光里,地面上那个拳头大的弹坑还在原地留着,边缘的焦土在露水的浸润下颜色深了一块像一枚深褐色的印章印在灶台和井台之间的空地上

她蹲在弹坑边伸手摸了摸边缘的土,湿的凉的,指尖沾了一层细碎的黑灰,她在裤腿上蹭了蹭手指站起来,回屋把地契和昨天李飞带回来的那张加盖了官印的纸都揣进了怀里,短铳压在左肋下方,两张纸收在右胸口的内兜里,两件东西一左一右贴着身子都有分量

早饭只喝了两口粥她就站起来了说我去趟县衙,李全从灶台边抬起头看了看她没问什么,李飞说娘我陪你走一趟,李晓说不用了你守着院墙白天也该有人看着,李飞坐着没动了

她一个人出了院门沿土路往城墙方向走,冬天早晨的官道上人不多,几个挑着担子进城的菜贩缩着脖子从她身边走过去也没人看她,她走得不快不慢,把昨晚上发生的事在心里从头到尾捋了一遍,那把短铳贴着左肋的分量提醒着她昨晚的声响不是做梦,地面上那枚弹坑是真的,刘大户跑了也是真的

进城之后她沿着西坊街走到了县衙门口,门房认出了她没拦直接领到了二堂侧面的花厅让她等着,她等了一盏茶的工夫张县丞从后面出来了手里还端着一碗冒着热气的茶,看见她的时候没绕弯子直接说了一句我知道你来的意思

李晓站在花厅当中也没坐下,她从怀里掏出那张盖了印的纸说县丞大人刘大户跑了南边新划那五亩地的事还作数不,张县丞把茶碗放在桌上看了她一眼说作数,我说了的话不会收回来,那份县契已经入了册你拿的那份是正本,他又看了她一眼说昨晚上你家那动静我听说了,城西坊三更半夜有人听见了响,周里正今早一大早就来问了,问我你们家是不是买了火器

李晓的手在棉袄外侧按了一下又放下了,她说我家没有火器

张县丞看了她几息然后说那就不用再提了,刘大户出了城往南边去了我让人跟着看了他的行踪,带着一大家子和两车细软走得挺急也没往别处绕直直地下了南边官道,我估摸着他不会回来了,他走之前把城东炭行的铺面挂在了他小舅子名下,这件事就算翻过去了

李晓从花厅出来的时候在县衙门口的台阶上迎面撞见了周里正,周里正站在石狮子旁边像是等了有一会儿了,看见她从里面出来脸色变了一下快步迎上来说李嫂子你来了,李晓说来找县丞大人拿张地契,周里正的目光从她脸上移到了她棉袄胸口微微鼓起来的那一小块轮廓上又移开了,嘴唇动了动说昨晚上那动静到底是什么

李晓说里正大人你听见什么了,周里正说我跟县丞大人一样听说有响声但没亲眼见,李晓说昨晚有人翻我院墙偷煤坯我给撵出去了,响的是煤坯摔在地上的动静,周里正看了她一眼那一眼里带着明显的不信但他没有追问,他只是点了点头说刘大户走了城里的人也知道了,你这边的日子会安生些

李晓说那多谢里正大人照应,她从周里正身边走过去的时候周里正侧了侧身给她让了半步路,她下了台阶沿着西坊街往城外走的时候能感觉到那道目光一直追着她的后背直到她拐过街角才散了

回荒地的路上她的脚步比来的时候快了些,左肋下那把短铳的分量走快了就贴着肋骨微微晃着,右胸口的纸隔着棉袄软软地贴着她,两样东西一硬一软夹着她走在冬日清晨的土路上,路边的枯草叶子上挂着一层薄薄的白霜踩过去沙沙响着碎了一地

她进院门的时候灶台上的粥已经重新热过了姜玲又往锅里加了一把干菜叶子煮得正翻滚着,李全蹲在井台边用左手搓着一条湿布巾,李飞坐在柴棚顶上朝她这边望了一眼又缩回去了,王茗从屋里探出半个身子看见她回来了就缩回去了,几个孩子围在灶台边的筐前面蹲着看三只小鸡啄碗里的碎菜叶子,李大明背对着院门蹲着身子弯成一小团,李小草挨在他旁边肩膀并着肩膀

李晓在灶台边坐下来接过姜玲递来的一碗热粥捧在手心里暖着手指头,她低头吹了吹浮面的热气喝了两口把碗放在膝盖上

当天傍晚他们吃的是荠菜干煮的粥搭了几块杂粮贴饼子,粥稠稠的掺了豆面比前些日子厚实些,灶台上搁着一小碟盐渍的荠菜梗嚼在嘴里脆生生的带一点咸味,李全右臂上的布条换了新药之后缝合处结了痂痒得他隔一会儿就伸手要去挠被王茗一巴掌拍开了

李飞蹲在门槛上跟孙俪对今天的账,他说今儿早上在城门口碰见炭行刘掌柜的伙计来买煤坯但刘掌柜本人没来,也没敢多问价拿了五块就走了,孙俪把这一笔记在草茎账本上画了个圈说卖了五块换了三升豆面,晚上这顿粥里的豆面就是那批换来的,她把账本合上了拍了拍页角

李晓端着粥碗坐在墙头的矮墩上慢慢喝完了碗里最后一口,碗底贴着掌心还留着一层温温的余热,她没有立刻下来就坐在那个矮墩上把空碗搁在膝头望向院墙外面的荒地,冬天的黄昏来得早但今天天晴,西边的天际线上一大块橘红色的霞光铺在矮丘和枯草地的交接处把整片旷野染了一层暖融融的颜色

那把短铳还搁在她左肋下方的暗兜里隔着棉袄被她的体温捂了一整天已经温热了,她伸手进去握了握握把的弧线然后抽出来放在膝上低头看了一眼,短铳的铳管被落日余晖镀了一层薄薄的橘红色,那六枚弹巢里填着五枚实弹一枚空仓,昨晚击发的那一发留下的空位在转轮上敞着一个黑黢黢的口子,像一张合不上的嘴

她看了几息然后把短铳收进了暗兜里,从墙头的矮墩上站起来走进灶台边把空碗搁进了洗碗盆里,姜玲正在灶台边刷锅没抬头说娘粥锅里还剩了小半碗给你留着明早喝,李晓说好

她走到灶台侧面那堵新垒的保温墙板前停住脚了,伸手往墙面上方摸了一下摸到了墙面和房梁交界处那条细细的缝隙,她踮了踮脚把那截缝隙里塞着的几块碎瓦片抠出来,露出一个半尺见方的浅洞,是当初垒墙的时候特意留出来的暗格,洞口不深但够长,刚好能容那把短铳平放进去

她把短铳从暗兜里掏出来最后一次查看了弹巢的状态然后平放进了暗格里,转轮朝外铳管朝里,她拿碎瓦片重新把洞口塞实了抹了一层黄泥把缝隙填平,手指把泥面抹匀了跟周围的墙面融为一体看不出痕迹,暗格里那把短铳搁在温热的墙面内层贴着保温层的土壁安安静静的,她退了一步看了看墙面平整如初什么也看不出来了

李全从井台边抬起头来朝她这边看了一眼他看见他娘在灶台边的墙面上抹了抹手但没看清她抹的是什么,他低下头继续搓手里的布条了

李晓拍干净了手上的黄泥转身走回屋里,炕上的孩子们已经躺下了挤成一团,刘家的丫头今晚被二丫和大毛夹在中间睡得暖和和的嘴角翘着,李大明侧躺着把一只胳膊搭在炕沿上手指头微微蜷着像还在梦里编那只草筐,李小草枕在姐姐的肚皮上呼吸均匀

她在炕沿边坐下来伸手给几个孩子掖了掖被角,被子塞到最小的刘家丫头下巴底下的时候那孩子在梦里翻了个身含含糊糊喊了一声奶奶,声音软软糯糯的像含着一颗没化开的糖,她的手在被角上停了一瞬然后收了回来搁在自己膝盖上

窗沿缝隙里漏进来的月光落在地面上铺了一小片银白色,那道光正好照在她放在膝盖的手背上温温凉凉的,她把那只手翻过来掌心朝上让月光落在掌纹里细细的亮线沿着手纹的沟壑勾出一张淡银色的网,她看了几息就合拢了手掌把那一小片月光攥在掌心里然后松开了

屋里的煤坯烧到了大半夜的旺火阶段暗红色的光从灶膛口透出来在墙上晃着影子,炕上的孩子们睡成了一团分不清谁是谁的胳膊腿,王茗在炕尾靠着墙缝补着最后一双破袜子,李全侧躺在炕头已经睡着了的呼吸声跟灶膛里火苗的噼啪声混在一块

李晓靠着炕头的墙侧过身把后背贴紧了保温墙板那一层持续的热度顺着她的脊梁骨慢慢渗上来,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月光已经移到了别处但手心里还留着那一小片银白色的残影似的凉意,她把手掌按在棉袄外侧贴了贴然后放下来了

窗外院墙东头那排新加的木桩子安安静静地立在月光底下,矮丘那边什么动静都没有,整个荒地拢在一层安静的银白色里连风都不大

灶台侧面那堵保温墙板的内壁深处那把短铳隔着黄泥和碎瓦片和保温层安安静静地躺着一动不动,五枚实弹一枚空仓嵌在转轮弹巢里跟墙体的温度融成了一体,李晓靠着墙在那层持续绵长的暖意里慢慢合上了眼睛,眼皮沉沉的坠着像压着一小块月光的重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