土窑进柴口喷吐着橘红色的火舌。
窑内的高温将封口的泥巴烤得干裂。
林兮兮收回目光,将冻得僵硬的双手凑到嘴边,哈出一口白气。
红砖的烧制和冷却需要漫长的时间,她不能把时间浪费在等待上。
林兮兮转身走向那堆之前劈好的黑木余料。
她挑选了一根粗细适中的笔直木棍,用边缘锋利的碎岩石削掉树皮,将一端削平、削薄,做成一把简陋的木铁锹。
粗糙的木质纹理刮擦着她掌心未愈的冻疮,疼得她直皱眉。
她握紧木柄,大步迈向山谷正中央那片被积雪覆盖的平地。
积雪在脚底下发出咯吱咯吱的脆响。
林兮兮用脚尖在雪地上划出一个长方形的轮廓。
这是她为第一座砖房规划的占地面积。
要让砖墙在狂风暴雪中屹立不倒,就必须把地基深深扎进冻土层里。
她抡起木铁锹,用力铲向地面。
表层的积雪被推开,露出下方坚硬的冻土。
木铁锹撞击在冻土上,发出沉闷的咚声,反弹的力道震得她虎口发麻。
林兮兮咬紧牙关,腰部发力,一次又一次地将铁锹凿进地里。
沉重的脚步声从身后传来。
苍渊赤裸着上半身,大步跨入林兮兮划出的长方形区域内。
他腹部的撕裂伤已经结出了一层暗红色的血痂,银色的长发随意披散在宽阔的肩膀上。
他没有去睡觉,那双布满红血丝的眼眸盯着林兮兮手里那根不断凿击地面的木棍。
“挖坑做什么?”
苍渊声音沙哑,“你要把自己埋了?”
“挖地基。”
林兮兮头也不抬,继续用木铁锹撬起一块拳头大小的冻土,“房子不能直接建在平地上,风一吹就会倒。根扎得越深,墙才站得越稳。”
苍渊看着她单薄的脊背,沉默了一会儿。
苍渊走到长方形区域的边缘。
那里长着一丛半人高的带刺灌木,根系深深扎在冻土里,阻挡了林兮兮划定的边界。
他弯下腰,双手直接握住长满尖刺的灌木主干。
尖锐的木刺扎破了他掌心的皮肤,鲜血渗了出来。
苍渊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
他双臂肌肉绷紧,青筋凸起。
“喝!”
伴随着一声低沉的暴喝,坚硬的冻土层剧烈松动。
粗壮的灌木连同下方一大块泥土被苍渊硬生生连根拔起。
泥块碎裂,暗褐色的土渣劈头盖脸地砸在雪地上。
苍渊将拔出的灌木随手扔到十米开外。
他转过身,走向下一丛阻碍视线的植物。
两人没有再交谈。
空旷的山谷里只剩下木铁锹翻动泥土的闷响和灌木根系被扯断的声音。
林兮兮负责挖掘中央的冻土,苍渊负责清理四周的障碍。
汗水顺着林兮兮的额头滑落,流进眼睛里,带来一阵酸涩的刺痛。
她用力眨了眨眼,甩掉汗珠,双手紧紧攥着木铁锹的把手。
手心里的水泡破裂,黏稠的组织液混合着泥沙,让她的握姿变得更加艰难。
地基的深度已经达到半米。
底层的泥土逐渐变得湿润、黏稠,挖掘的阻力成倍增加。
林兮兮高高举起木铁锹,对准脚下一块颜色较深的泥土,用尽全身力气铲了下去。
“叮!”
一声清脆的金属撞击声在山谷中响起。
这声音尖锐、高亢,完全不同于木头撞击岩石的沉闷。
巨大的反作用力顺着木柄传导至林兮兮的双臂。
木铁锹的木柄发出一声脆响,直接从中间断开。
林兮兮双手虎口裂开,鲜血涌出,断成两截的木铁锹脱手飞出,砸在一旁的泥堆上。
林兮兮倒退两步,跌坐在冰冷的泥水里。
苍渊立刻停下动作。
他大步冲过来,一把抓住林兮兮的手腕。
“伤哪了?”
苍渊目光落在她鲜血淋漓的虎口上。
“没事。”
林兮兮挣脱苍渊的手。
她没有理会手上的伤口,双眼死死盯着刚才铁锹铲下的位置。
那里有一块黑乎乎的泥团,泥团边缘露出不同寻常的反光。
“巨石?”
苍渊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语气笃定,“这里的地下全是玄武岩,你挖不动。”
林兮兮没有说话。
她双膝跪在泥坑里,双手直接插进冰冷刺骨的泥浆中。
泥水包裹着她的十指,冻僵的触感让她倒吸了一口凉气。
她用手指一点点抠开那块坚硬的泥团。
不是石头。
触感不对。
岩石的表面再怎么打磨,也会带有天然的颗粒感和细微的凹凸。
但她指尖传来的触感,平滑、毫无瑕疵。
林兮兮加快了动作。
她不顾指甲缝里塞满的泥沙,用力将那块被泥土包裹的硬物从地底抠了出来。
硬物只有巴掌大小,分量却极重。
林兮兮捧着它,走到暗河边。
清澈的河水冲刷着硬物表面的红泥。
随着泥污褪去,摄人心魄的冷光晃了林兮兮的眼睛。
那是一块银灰色的残片。
林兮兮用干净的兽皮将残片表面的水渍擦拭干净。
残片的表面极其平整,光洁如镜,倒映着她沾满泥污的脸庞。
它的边缘呈现出极其规则的直线,断口处有明显的高温切割痕迹。
这绝对不是自然界能够孕育出来的产物。
林兮兮的呼吸变得急促。
她从口袋里掏出那块用来生火的尖锐燧石。
燧石的硬度极高,能够轻易在普通的铁器上留下深深的划痕。
林兮兮握紧燧石,将尖端对准银灰色残片的表面,用力划了下去。
“刺啦!”
摩擦声响起。
林兮兮移开燧石。
银灰色残片光洁的表面上,完全没有留下划痕,连最细微的白印也看不见。
燧石的尖端反而被磨平了一角。
林兮兮呆住了。
她前世是顶尖的基建工程师,对各种金属材料的特性了如指掌。
地球古代的青铜、生铁、甚至是百炼钢,都绝对挡不住燧石这样不留余地的全力切割。
这种硬度,这种防腐蚀能力,这种精密的切割工艺,甚至超越了她所熟知的现代钛合金技术。
一阵狂风卷着雪花从山谷上空呼啸而过。
林兮兮握着那块金属残片,缓缓站起身。
她转过头,目光越过正在燃烧的原始土窑,越过苍渊那张野性与杀戮的脸庞,投向山谷外那片广袤无垠、茹毛饮血的蛮荒冰原。
那片土地上,兽人们还在为了争夺一块生肉而互相撕咬,还在为了抵御严寒而瑟瑟发抖。
林兮兮的手指一点点收紧,金属残片锋利的边缘勒进她掌心的血肉里。
她盯着灰白色的天空,久久没有出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