慈宁院正殿,长案后,太后居中而坐,宋清瑶侍立右侧,面前摆着砚台与印泥。
顾惊澜进殿后行礼,太后没有叫起,只问:“两份文书,看清了?”
“看清了。”
“选一份。”
顾惊澜直起身:“臣女奉召来谢赐婚恩,不曾奉召来交军功。”
老嬷嬷道:“太后娘娘是为你好,女子得了太重的军名,未必是福。”
顾惊澜看向长案,退婚请书上已经写好她的姓名,只空着落款。
陈情表里则把北境诸事尽数归于肃王统筹,她只是随行相助。
两份文书却都没有问过她。
“既是为我好,为何不许我自己选?”
太后道:“哀家如今便让你选。”
顾惊澜伸手取过两张纸,却没有提笔。她将退婚请书折成两半,又将陈情表压在上面,一并推回太后面前。
“这两样,我都不选。”
殿内女官同时抬头,她们从未见过在慈宁院里敢这样说话的人。
太后的目光落在折痕上:“你以为从北境回来便能在慈宁院讲军令?”
“臣女没有带军令进来。”
顾惊澜从袖中取出一张薄薄的副单,“只带了肃王婚仪旧器的转运记录。”
副单上有慈宁院外库旧戳,也有南门义棺局户绝木印留下的残痕;
旧婚仪器物被人拆出逆齿,送进第三炉;一百零八户活人险些被提前写进丧籍。
太后没有看那张纸,“旧库器物出入,自有宫人查办。你把它带来,是想逼问哀家?”
“臣女不敢。”顾惊澜把副单放到两份文书上,“臣女想请太后看清楚,婚事已经有人替我插手一次了。”
“今日再让我退婚,便是替那个人把剩下的事做完。”
老嬷嬷握佛珠的手换了位置,第七颗珠子从袖口边缘露出一线乌光,很快又被她压回去。
太后道:“肃王身有恶煞,朝局多敌。你与他成婚,日后未必能得安稳。”
“臣女从未求过安稳。”
“那你所谓何求?”
顾惊澜沉默片刻,殿外的更漏正滴到午时,谢临渊就在院门外。
此刻没有王府侍卫,没有侯府家人,也没有人替她补一句话。
顾惊澜道:“我挣来的功,写我的名字。我选下的人,由我决定留不留。”
太后抬起头,把她又看了一遍:“这桩赐婚是圣意,不是你选的。”
“圣旨赐下时,臣女提出附契,肃王一条条答应。”
“后来北上,是臣女自己上船。今日进慈宁院,也是臣女自己走进来。”
“太后要问婚事,臣女便再答一次。”
她把纸放回原处,“不退!”
太后端起茶盏,却没有喝,“百日之后呢?”
顾惊澜没有用昨日写进附契的那句话搪塞,“百日之后,他要当面问我,我也会当面问他。”
“在那之前,谁都不能替我们做主。”
宋清瑶忽然道:“太后,退婚请书上的名字并非顾姑娘亲笔。”
老嬷嬷转头:“宋姑娘只管磨墨。”
“臣女今日被召来作女眷见证,”宋清瑶将墨锭轻轻放回砚边,“顾姑娘既然不肯落笔,臣女也不能把一张空文书见证成她的意思。”
太后没有斥责她,只是命人撤去退婚请书,但陈情表仍留在长案上。
“婚事可以不退。”太后道,“军功必须归入肃王府,朝廷不能让一个无品秩的女子压在边将名册上。”
顾惊澜取出在河岸更正过的副册。
最前面是她的名字,后面还有守灯军眷、抄录妇人、跛脚女子与数十户战亡者家属的签押。
“那便请兵部逐户驳回。也请朝廷解释,为何他们的丈夫、儿子和女儿在战死时可以有名字,领功时却只剩一个王府。”
太后道:“你在威胁哀家?”
“臣女在陈情事实。”顾惊澜把副册放下,“太后可以不认臣女的军务参议身份,但不能替几十户人收回手印。”
长案左侧的帘子忽然动了,一名小内侍快步进来,跪地禀道:
“太后娘娘,院外传报,肃王旧疾发作,王府请顾姑娘即刻出去。”
顾惊澜一动不动,老嬷嬷催道:“还不快去?”
顾惊澜看着那名内侍,“谁说王府请我?”
小内侍答不出,顾惊澜道:“请玄策进院门,当面说。”
太后放下茶盏,“肃王若真出了事,你也不出去?”
“他若真出了事,玄策会按约进来。若玄策没有进来,我出去,传假话的人便会得逞。”
一屋子女人,竟一时没个能压制住她的。
位居正中的那位,大概也不曾料到这个女人会是这般性子。
殿外没有刀兵声,也没有王府闯门。
更漏又滴了三声,女官回报:“玄策仍在王驾旁,肃王无恙。”
小内侍被拖了下去,太后也没有解释,她只将陈情表收进匣中,
“你的军功,交三司与兵部复核。婚事仍按原旨。”
太后命老嬷嬷取来一只长匣,“既然不退婚,慈宁院赐下的婚仪旧物,你带回侯府。”
匣盖上贴着新封签,封泥却压着六年前的宫造旧纹。
老嬷嬷的佛珠垂到桌边,第七颗珠子仍藏在掌中。
顾惊澜接过长匣,转身出殿。
慈宁院大门开启,又随着她出门缓缓关闭,似乎一点也不想让里面的秘密再多泄漏出一分。
谢临渊快步走上前,“出来了?”
“嗯。”
“里面传出本王旧疾发作。”
“我没信。”
谢临渊问:“为何?”
顾惊澜将信囊重新系回腰间,“你答应等我,我便信你。”
谢临渊看了一眼她身后的长匣,迟疑了一会儿,还是问道:“退了吗?”
“没有。百日之后,记得问我。”
谢临渊问:“在里面最难的时候,想过让我进去吗?”
“想过。”
顾惊澜答得很快,“那名内侍说你旧疾发作时,我想赶紧跑出来。”
“后来呢?”
“你若连那点时候都等不了,百日后的话也不必问了。”
谢临渊道:“本王确实也想进去。”
“玄策拦你了?”
“没有。”
“那是谁拦的?”
“你。”
顾惊澜把长匣推给他“,那便算你今日答对了一次。”
“有赏吗?”
“陪我回侯府。”
“这也算赏?”
顾惊澜道:“不算,是我今日还想与你同路。”
顾惊澜看着他,“只问一次不够。”
“那便日日问。”
玄策刚才还在院门外为王妃担心的不得了,紧张了一头汗。
这会儿他站在旁边抓头挠腮,“王爷和姑娘先回家吧,回家慢慢说......”
两人一同上了侯府马车。
午后,靖武侯府中,裴行川在正堂拆开慈宁院长匣。
匣中是一顶封存多年的肃王婚冠,他翻过冠内铜环,指甲停在一道新磨痕上。
裴砚舟腿中的逆齿铁同时发出一声轻响。
铜环缺了一枚内齿,缺口的弧度,与裴砚舟骨中那一截分毫不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