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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7章 烈士暮年,壮心不已

这厢姜娆刚做出派兵除患的决定,大军还未开始调动,蜀王便遣使入京,为世子求娶公主。

他称蜀地偏远,愿与朝廷修好,故而求娶公主,永结盟好。又说公主年幼亦无妨,可先定亲,日后再行婚嫁。

狼子野心,昭然若揭。

姜娆厌恶如此厚颜无耻之徒,表面上却克制住了,对使者说道:“回去告诉蜀王,盛国的公主不嫁藩王。若要联姻,让他把世子送来盛京读书,若真有出息,再谈。”

使者脸色微变,最终恭恭敬敬地退了下去。

卫彰明白对方为何如此有恃无,上前一步,进言道:“蜀王不会善罢甘休。”

“我知道。”姜娆毫不犹豫,“调兵马三万南下,进驻文乐。再调一万向西,于虞下囤兵待命。另外,再让张标从安州抽调五千骑兵,入甘州随机应变。”

卫彰一惊:“三路兵马同时调动?这……”

姜娆眸光微冷:“他不就是想看看我敢不敢动手么,那我就让他看个清楚!”

那一年,朝廷与蜀王囤兵对峙了整整四个月。

紧接着爆发了土司作乱、夜袭大营、砍桥断路、外族入侵等多种纷争。

姜娆坐在盛京城里,有条不紊地一道道发调令。

项炳于内殿养病,偶尔把军报要过去看,批几条建议,并不过多插手。

蜀王冯瑾本想趁项炳病重捞一笔,没想到竟碰上了姜娆这块铁板。

两年后,蜀王因身体亏空抱恙,主动撤兵。

有几人主动上表请罪,其余藩王虽没有正式归顺,但没人再轻举妄动。

在局势渐渐稳定之后,姜娆把重心重新转回了民生

她做了三件事。

第一,免北境三年的田赋,重新安顿边民。

第二,推广明善书院到各州府,寒门子弟可免费入学,考中举人者由朝廷补贴路费赴京应试。

第三,整顿盐铁,增设茶马司,由任家主持,专营西域茶马贸易。

商队从西域带回滚滚财源,正筹谋组建船队,东出海外。

除此之外,杨适也早就入了朝,做了工部郎中,主修水利。杨氏一脉,正在他手中重焕生机。

这些家族正死心塌地地拱卫着姜娆。

从前暗中使绊的那些旧臣,有的告老,有的调任,有的则向她渐渐靠拢。

因为姜娆用十年时间证明了一件事,她会做事,也能容人。

在项炳回归后这些年,她又生了两个孩子。

儿子项平,建景七年生,先天不足,体弱多病,不幸于两岁夭折。

女儿项静,建景十年生,活泼可爱,是最近几年夫妻俩最大的宽慰。

他们也愈发珍惜彼此,也珍惜孩子。

三个孩子在他们膝下长大,热热闹闹。

然而,好景不长,三年后,项炳的病情急剧恶化。

入秋后,他日夜剧咳,有时咳着咳着,便呕出一口血来。

陈素等人翻遍古籍,用尽手段,也无济于事,只能以温补之物延缓病势。

项炳察觉到自己恐怕时日无多,开始默默安排后事。

他把卫彰叫到跟前,细细嘱咐,把每个人都安排妥当。

卫彰忍悲听完,跪于榻前,泪流满面。

项炳看着他,这般模样倒是罕见,不由得笑了一下:“哭什么,我还没死呢。”

卫彰哽咽,难以言表。

他年轻时郁郁不得志,四处游荡,来到安州,偶然结识项炳,只一番奏对,便被奉为座上宾。

两人亦师亦友,尔来二十又一年矣。

待送走卫彰,项炳又召见了姜艳。

姜艳如今已是禁军副统领,十多年历练沉淀,锋芒已收敛许多。

他自知姐妹情深,不需他多嘱托,可姜娆掌权日久,惯于决断,待他走后,孩子年幼,她必将摄政。

届时朝中无人掣肘,恐其一时大意,只能托付姜艳多多照看。

再者,姜娆身体本就一般,万一因此哀痛过度,有个好歹,亦是他不愿看到的。

姜艳鼻尖隐隐泛酸,却还是干脆地一一答应下来。

·

冬雪又一次飘落时,项炳已经无法离榻。

他躺在内殿暖阁里,窗纸糊得严严实实,炭火烧得旺旺的,可他还是觉得冷。

姜娆便把他裹在厚厚的锦被里,自己坐在床边,握着他的手,为他暖着。

她记得这双手,曾横刀跃马,指点江河,也曾牵着她同入宗庙,共育儿女。

现在,他的手枯瘦如柴,指节凸起,连碗都端不稳了。

可他还是习惯性地反过来握住她,哑着嗓子,唤她:“阿娆。”

“我在。”她回。

项炳望着帐顶,眼神有些涣散:“我又梦见王府了。其实你刚到王府的时候,我就觉得你好看,你在院子里练字的时候,美得像幅画。你送我的帕子,我收了好久,不好意思还你……”

他咳了两声,姜娆忙替他顺气。

他缓了会儿,对她笑着说道:“幸好当时没把你放走,阿娆,我这辈子最得意的事,就是娶了你。”

——最不舍的,也是她。

姜娆低头,把脸埋在他的手背上,肩膀微微颤抖:“你总说我胆子大,其实那时候我怕得要死,可那时我别无选择,是你给了我一条路,给了我一个家。

“你若问我后不后悔,我不后悔,即使再来一次,我还是会敲开定王府的大门,还是会嫁给你。”

他伸手,怜爱地轻轻抚摸她的头发:“别哭。”

乌黑的长发穿过他枯瘦的手,项炳怔怔地看着这一幕,此时此刻,他才明白为何先人有那么多感叹。

她风华正茂,他如何割舍得下。

姜娆抬起头来,泪眼朦胧:“安儿她们还小,你还要看着她们长大,你还得陪着我!”

她难得说这般无赖的话,项炳接不上话,就这么痴痴凝望着她,目光里有千言万语。

姜娆握着他的手,恳求道:“你好好养着,春天快到了,等天暖了,你就会好起来了。御花园里还有我们去年一起种的花,到时候我们一起去看。”

项炳点点头,安然地闭上眼睛。

那一夜,姜娆守在他床边,寸步不离。

等他安稳睡着了,她才起身走到外间,靠在廊柱上,无声地哭了一场。

她用手帕捂住嘴,不让自己发出声音,眼泪却止不住地往下掉。

以前她不明白陈皇后为何会哭坏了眼睛,现在她懂了。

因为她无能为力,因为她无处可诉。

无尽的哀恸只能化为眼泪,替她向天地诉说。

青禾站在不远处,想上前劝她,最终还是没动,拿帕子也擦了擦眼角。

哭完了,姜娆收拾仪容,回到内殿。

项炳还在睡着,她坐在床边,默默祈祷。

然而,她所期盼的光明并没有到来。

建景十四年春,项炳病逝,享年三十九岁。

他走的那天,盛京下了一场春雨,洗去前尘,萌发万物。

殿外跪了一地的人,哭声四起。

风吹开窗棂,雨丝扑面而来,浑浑噩噩的姜娆因此清醒了那么一瞬。

她抬起头,望着灰蒙蒙的天空,想起很多年前,在烽火台上。

项炳站在她身边,指着远处的山河说:“我想要的不只是守住安州,我还想带着安州的铁骑,从这里出发,一路向北,收复失地,平定边患,立不世之功。”

昔日所言,他做到了。

而她,亦会履行诺言,替他把这片山河守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