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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边,南璃城巷子深处一间破落茶馆,最靠里的阴影卡座里坐着萧三尘。

桌案上的凉茶搁了许久,表层凝起一层薄凉的茶膜。他指尖翻来覆去捻着枚黯淡的留影石,石内封存着密林厮杀的画面——鸿文独斗三名黑袍修士,剑光破开沉沉夜色,还有战后他扛着那具女尸踏出丹心殿的一幕。

他原本懒得玩这种搬弄口舌的阴私把戏。可一身本命功法被苏若曦半路截走,温夫人日日揪着他问责施压,就连秘境寻宝都被鸿文截胡抢走机缘。眼下他必须扯走旁人的目光,把这滩浑水泼到鸿文身上,给自己腾出喘息的空隙。

邻桌散修的闲聊一字不落飘进耳中。

“听说宸极道宗那位圣子暗通魔门圣女?还把人炼做随身傀儡呢。”

“看着端方正直的一个人,居然能干出这种腌臜事?”

“可不是,不少人亲眼瞧见他偷运圣女尸身,半点假不了。”

流言借着来往散修的嘴四下蔓延,从街边茶摊窜入各大宗门驿站,短短半日就搅得整个正道联盟议论纷纷。

萧三尘自始至终没露过半分踪迹,只挑合适的时机,匿名将留影石悄悄塞给城里最爱兜售小道消息的散修。剩下添油加醋的编撰,这群人自然会替他办妥。

周遭吵吵嚷嚷的闲话钻进耳朵,他指尖抵着茶杯沿来回碾动,骨节绷得发硬,泛出一层青白。

满茶馆人声喧杂,他心底却堵得发闷,半分快意都生不出来。

谣言确实能困住鸿文,可他自己的处境半点没松动——苏若曦的行踪飘忽不定,每次循着煞气追到矿洞旧址,对方早已抽身离开,只留满地冷冽煞气嘲讽他徒劳奔波。

温夫人的耐性日渐消磨殆尽,今早特意传唤他到正厅训斥。他僵立在冰冷地砖上,听着翻来覆去的数落,指腹死死抠进掌心里,硬生生压住翻涌的戾气,面上还要装出恭顺沉稳的模样。

掌心旧伤反复磨破结痂,新的血痕叠在旧印上,藏在袖管下无人看见。

唯一能稍微缓和紧绷心绪的,只有温家小女儿温蕊。她从不会追问功法下落,也不催促他交出实绩,每次他挨完训斥走出院门,小姑娘总会等在拐角,往他手里塞一碟亲手做的点心。

桂花糕、红豆酥、芝麻糖,样样都是甜口。他低低道一声谢,迎着她亮晶晶的目光咬下一小块,舌尖漫开的甜意能短暂压下胸口堵着的窝囊气。

此刻桌上就摆着一碟刚送来的红豆糕,他抬眼望向窗外压得极低的云层,天色灰蒙蒙一片,闷沉沉的水汽裹在空气里,闷得人喘不上气。从前他打心底瞧不上甜食,软糯甜腻的吃食本就是养在温室里、没吃过苦头的人才配享用。

他早早尝过被宗族除名、婚约作废、右臂被对手硬生生碾伤的滋味,本以为自己早就戒掉了这种无用的慰藉。可如今他偏偏愈发贪恋这一点甜味,温蕊递来点心的次数越多,他心里的烦躁就越重——这份烦躁从不是针对小姑娘,而是恨狼狈不堪的自己。

本该站在高处受人仰视,现下反倒要看旁人脸色过日子,挨骂受气连反驳的底气都没有。日复一日咬牙硬扛,忍到他都快忘了原本的性子。

他用力咬下一口糕饼,将那口郁结的叹息混着甜味一并咽进肚子。眼角余光扫过隔壁聊得热火朝天的散修,唇角牵强地扯了扯。

起码流言还在发酵,起码鸿文此刻免不了被琐事缠身。他搁下碎银子起身迈步,走出去几步又顿住脚步。

鸿文这会儿在做什么?是躲在宗门洞府里养伤,还是忙着对外解释所谓“远房表妹”的传闻?他能不能猜到这场风波的源头?

亦或是素来高傲的圣子,根本懒得将这点流言放在心上?依照鸿文的性子,大抵只会淡淡一句清者自清,转头照旧过自己的日子。

一念及此,萧三尘心底泛起一阵荒诞的讽刺。他绞尽脑汁布局算计,到头来对方或许根本毫不在意。反观自己,一桩桩烂摊子堆在身前,半点躲不开。

他沉下神色,脚步加快往云水阁赶去。今晚少不了又是一顿训斥,往后几日也不会例外。

但他不会一辈子困在这方寸牢笼里。等抓到苏若曦夺回功法,等集齐妖骨令,等冲破金丹桎梏——过往所有欺辱过他、踩落他的人,他会一桩桩尽数讨回来。

屋檐顶端,一只灰羽传讯鸟静静盯完他远去的背影,扑棱两下翅膀,顺着晚风朝宸极道宗的方向掠去。

灰羽传讯鸟穿过夜色,落在鸿文洞府的窗棂上。它歪头啄了啄窗框,左爪上绑着一枚极小的留影石。

鸿文从窗棂上解下留影石,指尖一抹,石内的影像在空气中铺展开。

茶馆角落,萧三尘把玩着另一枚留影石,将它塞给一个散修。画面跳转,同样的场景在不同的茶摊、驿站、坊市重复上演。

他每次都不亲自开口,只匿名把影像递给最爱嚼舌根的那批人。

“还真是他。”令希白在识海里看完了全程,安静了片刻,笑了一声。不是生气的笑,是那种果然如此的笑。她以前看小说的时候就觉得萧三尘这人能屈能伸,没想到屈到这种程度——打不过就造谣,造谣还知道匿名。气运之子的脑子用在正道上早突破金丹了。

“你怎么看。”鸿文将留影石搁在桌上。

“他这招确实给你添了麻烦,但也暴露了他的底牌。他现在没别的招了,功法被苏若曦抢走,温夫人那边交不了差,秘境里被你截了胡,武力上又打不过你,只能玩阴的。”她顿了顿,“不过这么一来,他跟苏若曦应该已经彻底翻脸了。他追了她那么久都没追到,功法拿不回来,温夫人的耐心也在耗。他现在的处境四面漏风。”

“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要不要去找苏若曦,看看有没有合作的可能。”

鸿文侧过头,等她继续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