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顾九极其艰难地扯动了一下唇角。他此时已经恨极了这个令人尴尬的身份。
他缓缓站起身,将空碗放在一旁的桌上,替她掖好被角。
“你身子还虚弱,这两日什么都别管,好好歇着。作坊和地里的活儿,有我。”
万木春本就因为折腾了一下午而困倦不堪,加上姜汤的暖意,药效一上来,眼皮早就开始打架了。她含糊地应了一声,往被窝里缩了缩,没过多久便沉沉睡去。
听着她渐渐变得均匀绵长的呼吸声,顾九站在床榻边,静静地注视了她许久,直到夜色彻底笼罩了这间小木屋。
他转身推开门,走进了微凉的夜风中。
……
清晨,镇北侯府。
“我不能娶她。”冷脸的男人带着一身寒风走入侯府,径直地走到母亲面前跪下。
老夫人端坐于堂上,指尖的茶盏漾开一圈涟漪。她看着跪在青石地上的儿子,他的鬓角还沾着北境深夜的霜。显然是赶了一夜才到。
老夫人叹了口气,微微摇了摇头,道:“婚姻之事向来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更何况那是当朝的嫡长公主,皇帝将其视若珍宝,若是无故被你退亲,的面子上又怎么能挂得住?那可是天子!”
“可儿子心中已有挂念之人!”年轻的将军声音颤抖,双膝跪着上前一步,“能同我踏烽火、共荒年的人。”
“可是那个卖肉松的姑娘?”老夫人闭上眼睛,对着正在膝边给自己捶腿的顾晏夕轻声道,“夕儿,力道再重些。”
顾九抬头,有些难以置信:“母亲,您找人查她?”
“……”老夫人闭着眼睛,暗自翻了个白眼。
“咳咳,晏之,”顾晏夕轻声打住他,“是我告诉母亲的。更何况咱们府上的探子到处都是,这也并非什么秘密。”
最重要的是……你天天从侯府拿好东西去山上,又是丝炭又是布料,我瞒不住哇!
顾晏夕狠狠剜他一眼。
“罢了,”老夫人拂开顾晏夕,起身,走到顾九面前,“我儿,长公主的婚约不仅是你的婚事,是北境三十万边军的粮草,是朝堂上那些老狐狸暂时按住的獠牙。”她俯身,指尖掠过儿子紧攥的拳,“你喜欢那姑娘,娘不拦你。可你要想清楚——你现在能给她的,除了深山那几间漏风的木屋,还有什么?”
顾九的指节捏得发白。
“若我说……”他抬起头,眼底烧着一种近乎孤注一掷的光,“儿子能用比联姻更稳妥的法子,握住北境的命脉呢?届时我们不仅能自给自足,不必靠朝廷给粮,更能以此为要挟,让皇帝退让。”
夫人挑眉。
他从怀中取出一枚沾着泥土的块茎。那东西其貌不扬,却在烛光里泛着温润的、属于粮食特有的光泽。
“这是她种出来的东西。一亩地,能产二十石以上。不挑地,旱涝都能活。”顾九的声音很轻,却每个字都郑重极了,“北境三年两荒的难题,儿子有法子了。”
堂内再次陷入沉寂。这次,沉默里翻涌着惊涛骇浪。
许久,夫人缓缓直起身。
“你还有多少时日?”
“最迟处暑,您大寿那日,那时若还拿不出让陛下和朝堂闭嘴的东西——”他顿了顿,喉结滚动,“儿子便自己剃了头发,去护国寺当和尚。总归,不教她受半点委屈。”
一声极轻的、几乎像错觉的笑从头顶传来。
“滚起来,”夫人转过身,声音里透出久违的鲜活气,“去告诉你那姑娘,侯府的老夫人想尝尝她做的肉松——要加茱萸的那一味。”
窗外,天光正一寸寸碾过北境连绵的山脊。远处深山的轮廓里,木屋的烟囱刚刚升起一缕青白色的炊烟。
“是不是你干的,嗯?”万木春抓起平日里最能蹦的那只兔子,狠狠地训斥着,“是不是你偷了一块土豆?!”
她竟然发现院子里的菜地里多出来了一个坑,少了一块土豆!
兔子翕动着粉红的鼻子,看起来无辜极了。
万木春决定不再难为这只兔子,只好把它暂且放下了。
她其实能看出来菜地里的土豆没有爪印也没有兔子毛,是顾九抠出来的。
顾九挖她的土豆干嘛?
万木春蹲在菜地旁,手里拿着根小树枝戳着那个光秃秃的小土坑。
“这还没长熟呢,就这么抠走了一个,这可是未来的高产粮种啊!顾九这败家子,莫不是半夜饿急了眼,拿去生啃了?”
万木春不解,但为自己这一固定资产的流失感到痛心。
正想着,院门外传来了极其轻微却沉稳的脚步声。
万木春抬起头,就看见顾九推开柴扉走了进来。
他今日看起来格外疲惫,平日里挺拔的脊背虽然依旧绷着,但眼底却挂着两道淡淡的乌青。玄色的粗布衣角还沾着些许极其湿冷的清晨露水,整个人透着一股风尘仆仆的倦意,仿佛连夜赶了上百里的路一般。
“你这大清早的,上哪儿去……”万木春刚想发问,眼角的余光就极其锐利地扫过了他空荡荡的双手,立刻话锋一转,双手叉腰,拿出了东家查账的威严,“顾九同志,坦白从宽,我地里的那个土豆呢?你不会真拿去当宵夜烤了吃了吧?”
顾九对上她那双因为心疼而瞪得溜圆的杏眼,紧绷了一夜、刚从侯府那压抑气场中抽离出来的神经,极其缓慢地放松了下来。
他在心里微微叹了口气,面上却极其自然地扯出了一个早就谋划好的借口。
“没吃,”顾九走到水缸边,舀了一瓢凉水洗了把脸,声音带着连夜奔波后的沙哑,“昨日夜里下山,刚好碰见几个以前走镖时认识的商行管事。我便自作主张挖了一个带去给他们掌掌眼,探探洛云县以外的行市。”
“怎么样怎么样?他们看了怎么说?是不是被这亩产惊掉了下巴?”
“自然。”顾九看着她生机勃勃、见钱眼开的模样,冷硬的唇角微不可察地勾了勾,“不仅如此,我还顺道帮你谈下了一笔新买卖。”
“什么买卖?!”万木春激动得一把抓住了顾九的衣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