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把鞋穿上,地上凉。”顾九不容置喙地扯开话题,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严厉,“一楼的伙计在煮粗茶,我不小心打翻了茶壶,沾了些味道罢了。早点休息,明日还有很多事要忙。”
万木春被他一训,只觉得脚底板确实有些钻风的凉意,赶紧缩了缩脚丫。
“好吧,那你也早点休息,我回去睡觉了!”万木春说完,吹灭了桌上的烛灯。
听着屋内重新传来悉悉索索上床盖被子的声音,顾九紧绷的下颌线终于彻底放松下来。他没有回自己那间普通的客房,而是像一尊门神一样,靠着门外的木柱,在黑暗中闭目养神起来。
他需要用熟悉的人或物冷却一下自己沾了血的神经。
屋内,万木春刚把自己裹进舒服的棉被里,脑海里那个安静了一会儿的系统又响了起来。
【声望值 2,当前声望:28!】
万木春翻了个身,舒服地喟叹了一声。管他大半夜的是谁在雷雨天里给她做品牌宣传呢,只要声望还在涨,她离带着成堆的土豆奖励荣归故里就更近了一步。
这小日子,真是越来越有盼头了。
——
初夏的晨光穿透窗棂,将屋内的水汽驱散了不少。
今天是个晴天。
万木春推开天字号房的窗,深深地吸了一口新鲜空气,伸了个大大的懒腰。睡了一个饱觉,她觉得自己的精神头前所未有的好,脑子里全是如何大干一场的宏伟蓝图。
她推开门,发现洗漱用的东西都放在门口。
没想到古人的酒店也这么服务也这么好。第一次见那伙计,他还在那抠脚呢,没想到这么靠谱。果然有钱能使鬼推磨。
万木春洗漱完,站起身,刚好看见了从拐角处走来的顾九。
他今日换了一套干净的衣物,兴许是一早就去布店买来的,手里端着一个托盘。托盘里放着两碗熬得浓稠软糯的白米粥,还有几碟清淡爽口的小菜,没有半点荤腥油腻。
“早啊!正巧我饿了。”万木春心情大好,笑眯眯地迎上去,刚准备伸手去接那碗粥。
顾九下意识地将托盘往左边避了避,想错开她的手。然而就这轻微的拉扯间,他右手的袖口向上滑落了半寸。
万木春的目光猛地顿住了。
那只骨节分明的手背上,赫然红肿了一大片,肌肤透着一种被高温燎过后的骇人死红,虎口和指关节处竟然还鼓起了几个亮晶晶的水泡,显得格外触目惊心。
“你的手怎么回事?”万木春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倒吸了一口凉气。她一把抓住了他的右手手腕,眉头紧紧拧成了一个疙瘩。
顾九身形一僵,本能地想要往回抽手。这伤是他昨晚自己浇的,又丑又骇人,他本不想让她看见,平白惹她沾染了这血腥气的因果。
“无碍,”顾九神色如常,走进屋里,把手里的托盘放下,“昨夜去楼下倒水,伙计没拿稳茶壶,洒了些上头罢了。”
“洒了些?”万木春气不打一处来,两只手死死攥着他的手腕不让他躲,瞪着那几个鼓起的水泡,声音都拔高了两个度,“这都快烫熟了,你平时扛着几百斤野猪健步如飞的,怎么连个热水都躲不开?你是木头桩子吗,烫成这样你昨晚怎么都不吱声?”
“……”顾九沉默着看着她。
她的手紧紧抓着自己的手腕,掌心的温度透过布料源源不断地传过来,带着鲜活的、灼人的热意。
顾九原本想要抽离的力道,忽然就卸得干干净净。
他在这世上活了二十多年,刀口舔血,重伤濒死都是家常便饭,从没人在意过他身上多一道疤还是少一块肉。哪怕是自己的父母,也都不以为意。
可现在,眼前这个干瘪瘦弱、连自己身子都顾不好的小姑娘,却因为他手背上的一点烫伤,就毫不客气地数落他。
这种被人满心满眼惦记着的滋味……实在太容易让人上瘾。
顾九那双冷厉的眸子渐渐暗了下来,翻涌起一丝隐秘的贪婪。
他突然不想掩饰了,甚至有些恶劣地任由那骇人的伤口明晃晃地暴露在她的视线里,心安理得地沉溺在她这份焦急与担忧之中。
“真没事,”顾九的声音低沉了几分,显得有些温吞,“过两日就消了。”
“天气马上就热了,到时候蚊虫那么多,很容易发炎的。”万木春皱起眉,开始看昨天他带回来的那堆药。她开了外挂眼,发现这些药没有一个能用的。
“我们一会儿去看看大夫吧,”万木春叹了口气,坐了下来,“你还要给我干活呢,你看这生意大有赚头,你若是手伤了动弹不了了,我自己怎么忙得过来?”
顾九听着她这冠冕堂皇的话,分不清其中几分真情几分算计,但他还是掩不住眼里的笑意,温驯地点了点头。
“好。”他说。
两人吃完早饭就退了房看大夫。万木春本想去孟思瑾那里,顺便把挣到钱的好消息告诉她,但转念一想,思瑾固然好,却是不医男人的。她只好让顾九带路,去了另一家医馆。一直到顾九上了药,包扎好,这才微微放下心来。
两人先去了青石村找村正。
到了村正家的院子,万木春拄着拐,背脊却挺得笔直。她没拿大,客客气气地叫了声“村正阿叔”,然后开门见山地谈起了租地的事。
“我们在山上打猎,得了个长期的干粮营生,想在村尾靠河那片荒地搭几个大灶台煮肉。不占好田,只租那两分荒地。”万木春条理清晰,声音清脆,“另外,还想劳烦阿叔在村里帮我们寻两个手脚麻利、老实本分的婶子大娘来帮忙清洗切肉。工钱按天结,一天十五文,中午管一顿饱饭。”
在这个糙汉子出去做苦力一天也才赚二十文的年头,给妇人一天十五文还管饭,绝对是打着灯笼都难找的好差事。
村正一听,眼睛都亮了,连连点头,当下就痛快地把那两分荒地租给了他们,甚至连租金都主动给抹了零头。
搞定了场地和人工,万木春又带着顾九杀去了镇上的牲口市。
“老板,咱们可是要长年累月从你这儿定整猪的。你这骨头和下水必须得算便宜些,不然我们还不如去隔壁镇上拉……这样吧,以后一头猪你给我便宜一成,我再要十头小猪崽子,你顺带把这些剔下来的碎肉渣白送我,怎么样?”万木春面上有些嫌弃,开始杀价。
那屠户被她这算盘打得眼花缭乱,偏偏顾九又像尊煞神一样冷冷地站在旁边,屠户擦了擦汗,只能咬牙认了这笔买卖。
“碎肉渣掺着野菜煮煮,刚好能喂小猪。等这批小猪吃饱了长肥了,冬天刚好杀了接着做肉松,半点油水都不往外流!”坐在雇来的牛车上,万木春眉飞色舞地跟顾九传授着自己精打细算的持家之道,全然一副要把日子过得红红火火的模样。
顾九用完好的左手扶着装猪崽的竹筐,看着她因为多省了几十文钱而亮晶晶的眼睛,嘴角忍不住轻轻勾起:“嗯,你算得精。上来吧,要上山了。”
他弯下腰,把万木春背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