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顿饭吃完,顾九起身下了楼。万木春摸了摸自己半干的头发,想着自己一会儿要见人,还是把头发用那根乌木簪挽了起来。
没过多久,门外传来了脚步声。
门被推开,先进来的是顾九,随后,宋哲星也摇着那把折扇走了进来。他虽然极力端着一副富贵公子的架子,但眼神却控制不住地往顾九身上飘,嘴角还带着一丝有些僵硬的笑。
“听侯……顾公子说,姑娘手里有上好的稀罕物?”宋哲星在离桌子还有三步远的地方停住,折扇“啪”地一合,客客气气地拱了拱手,勾着唇角,对万木春笑了笑。
万木春坐在桌边没动,只是不动声色地上下打量了他一眼。这人虽然看着一身富贵,但举止间总透着一股莫名其妙的局促。
难道这就是欠了顾九人情的心虚表现?
“宋公子客气了,”万木春不卑不亢地指了指桌上的包裹,“既然顾九说公子是识货的人,那我也就不兜圈子了。除了外头打的野味,我这儿有一批独家秘制的药膳干粮,你看——”
她说着,把一包油纸袋打开,里面是香气扑鼻的肉松。
宋哲星“哦?”了一声,上前两步,正准备伸手去拿,又好像觉得有什么不妥,有些为难。
“哦哦!”万木春恍然大悟,急忙把顾九的那双筷子在毛巾上擦了两下,递了过去。
宋哲星瞥了顾九一眼。
顾九正抱臂站在一旁,那双冷厉的眼睛正一瞬不瞬地盯着他的手。
“算了,本公子还是用手吧。”宋哲星皱了皱眉,伸出两指捏了一把,然后凑到嘴边,咂摸了一下,“欸?”
他神色骤然松动了。
“这是何物?”宋哲星眯着眼睛,拍掉手上的渣子,盯向了她的手里的油纸袋。
“这是猪肉配上恢复体力的草药大火烹炒而制,最适合那些需要体力、长途跋涉之人携带。一斤猪肉才能炒这样一小包,方便携带又好吃,女孩子们也爱吃呢。”万木春笑眯眯地看着他。
“说价吧。”宋哲星微微一笑。
“一两一包,不二价。”万木春笑得眼眯成一条缝了。
宋哲星:“……”
……真敢要!!
顾九轻咳了一声。
“……好。”宋哲星干笑着应了一声,“不过我还想讨个好,把它卖给镇北侯,毕竟他行军打仗最是需要,想必会很喜欢这种东西,不知姑娘可否让利几分?以后也可多多往来。”
万木春刚要应声,顾九又咳了一声。
“……”宋哲星有些咬牙切齿了,“也罢,一两就一两。东西是好东西,总能赚到钱。”
说罢,他掏出了一张银票,放在桌上,然后回头道:“顾公子,多亏了你才让宋某找到了这么好的货源,多谢。”
顾九没说话。
“这张银票是五百两,先不必找了,”宋哲星又转回来,看向万木春,“姑娘若是还有货想买卖,直接去洛云县上的宋家钱庄,说找宋某就好。姑娘的货放在前台处伙计那里,我回头派人来取。”说着,他又躬身行了个礼。
这相当于在她这冲了张五百两的贵宾卡?
万木春有些不好意思了,他的那些礼节她又有点不会做,只能道:“让顾九给你送过去吧……”
“不必,”宋哲星立即打断,揉了揉眉心,才道,“宋某失礼,头有些痛,就先行告辞了。”
说罢,他立即转身离开。
离开得太快了,像是逃走了一般。
……
“少主,怎么样?”楼下,客栈门口,早有马车接应,见宋哲星走了出来,急忙迎了上去。
“晦气!”宋哲星低骂一句,方才绷着的礼节骤然退散,“那姑娘要是自己来就好了,货是好货,只是这大雨天的,把本公子叫来竟然就为了来给姑娘送钱吗?王八蛋。而且价格也确实太高了……算了算了。你吩咐洛云的分庄,只有姑娘一个人来的时候接待,若是姑娘连着一大男人一起来,就称本公子病了。”
那下人把马车帘子放下,道:“公子,这理由您用了好几遍了。”
“那就称本公子死了罢!”宋哲星没好气地说。
马车轱辘碾过青石板上的积水,在雷雨声中渐行渐远,宋哲星那满腹的牢骚也被彻底淹没在了雨幕里。
而二楼的天字号房内,空气却安静得仿佛凝固了。
万木春维持着那个送客的姿势,目光直愣愣地盯着桌上那张轻飘飘、却又重如千钧的银票。上面朱红色的钱庄大印在烛光下极其晃眼,刺得她一阵恍惚。
五百两。
在这个五文钱能买个肉包子、普通农户一年到头也就攒个几两银子的时代,五百两,简直就是一笔足以让人原地升天的巨款。
“顾、顾九……”万木春咽了一口极其艰难的唾沫,像个生锈的木偶一样一寸寸转过头,声音发飘,“你快掐我一把。这宋二公子,莫不是个散财童子下凡吧?”
顾九站在一旁,看着她这副被天上掉下来的馅饼砸晕了的财迷模样,眼底泛起一丝微不可察的笑意。他没有去掐她,而是走上前,伸手将那张银票拿了起来,折了两折,稳稳地塞进了万木春的手心里。
“收好,”顾九的声音低沉平稳,带着一股让人安心的力量,“他家大业大,最不缺的就是银子。这是你凭本事赚的,不用心虚。”
感受着掌心真实的纸张触感,万木春终于回过神来了。她一把攥紧银票,眼睛瞬间亮得像天上的星辰,一下子从凳子上蹦了起来。
“发财了发财了!顾九,咱们有钱了!”万木春激动得一把抓住顾九的胳膊,连连摇晃,“五百两啊!抛去给思瑾的分红,这能买多少头大肥猪,能盖多少间大瓦房!你那人情可太值钱了,回头我分你一半……哎哟!”
她话还没说完,起得太猛的后遗症就找上门来了。本来就气血亏虚的身体哪里经得起这种大起大落的兴奋,万木春只觉得眼前猛地一黑,脑子里仿佛有无数只蜜蜂在叫,双腿一软就要往地上栽。
顾九脸色骤变,眼疾手快地长臂一捞,稳稳地将她半抱进怀里。
“哎……”万木春把他推了推,自己站直了身体,“这身子不好,连财运都接不住。”
“你躺着休息会儿吧,我去外面看看。”顾九把她搀到榻边,把她按坐在了榻铺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