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杳望着满屏跳动的趋近完美的模拟数据,听着耳边震天的掌声,眼底清澈平静,没有丝毫骄矜。
她心里清楚,这不是终点,只是起点。
她也期待,从今天起,华夏战鹰,终将挣脱所有桎梏,扶摇九天,威震苍穹,万里长空,再无对手!
一月中的蜀地,寒风吹不散滚烫的工业气息,狠狠撞在 611所动力试车基地的高墙之上。
可这份滚烫,依旧比不研究所上下那份验证过的改进,纸面之上,燃烧着更灼人的星火。
发动机的装配,是从一片片叶片开始的。
钟杳和屈老,连着七天七夜,泡在铸造车间里。
单晶叶片浇铸,是最要命的一环。母合金熔化,籽晶引导,晶体一层层往上长,温度梯度差一点,就长出一炉杂晶。
第一炉,开炉——叶片根部有一条肉眼几乎看不见的微裂纹。
屈老举着放大镜看了半天,眉头拧成疙瘩:“定向凝固的时候,抽拉速度快了零点三毫米,热应力没来得及释放。”
钟杳接过那枚叶片,指尖沿着裂纹轻轻划过:“不是大问题,降温曲线往后平移十五分钟,让晶体充分松弛。”
第二炉,重新开炉。
这次叶片表面光洁如镜,x光探伤,无裂纹、无杂晶、无疏松。
屈老捧着那枚叶片,手都在抖:“成了,这一枚,比国外最好的单晶复合材料叶片,还干净。”
钟杳眉眼闪过欢喜后,她继续盯着装配台上那一排排待装的叶片,轻声说:“屈老,这才第一关。装起来,才是真考验。”
第一次台架点火,是在一个难得出了暖阳的午后。
发动机装配完毕,冷运转正常,燃油系统就绪。
所有人屏住呼吸,看着点火按钮按下。
嗡——
发动机转动起来,慢车工况勉强稳住,可三分钟后,监测屏上,压气机出口压力开始不规则跳动。
“喘振前兆!“杨威声音都变了,“停车!立刻停车!”
发动机缓缓停机,车间里一片沉默,是钟杳的优化构造出了问题,还是材料异常?
所有人的目光,落在钟杳身上,压力集中而来。
钟杳盯着那组跳动的曲线,没有慌,只是调出仿真模型,把压气机出口的压力脉动,一段段拆开看。
“问题不在叶片。”她松了口气开口,“在第一级导叶的安装角。气流入射角度偏了半度,在高转速下累积成失速团。”
杨威皱眉:“安装角,装配图上标的是死的,怎么会偏?“
“装配公差。“钟杳一眼盯住原因所在,“叶片加工完,热处理的残余应力没完全释放,装上去之后,细微变形累积。我改一下导叶的安装角补偿值,把这点变形吃进去。”
她重新算了一版参数,递过去:“按这个改,再试。”
第二次点火,压气机出口压力曲线平稳如丝。
车间里,响起一片压抑的欢呼。
钟杳没有跟着欢呼,
她盯着涡轮前温度那栏,轻声说:“这只是慢车,真正的坎,在后面。”
接下来的一周,是钟杳和这台发动机,最较劲的一周。
中转速,燃油雾化角差了两度,燃烧室局部过热——改。
高转速,低压涡轮和风扇的转速匹配出现相位差,整机振动超标——重新标定。
加力启动,喷管收敛-扩张切换滞后,尾焰颤动——修正调节逻辑。
每一次失败,钟杳都蹲在监测屏前,把数据一段段拆开,找到根因,给出改动方案,再试。
图纸到实际研发过程中,总归是有一些误差可能。
没办法,一次做到她预测那份完美,这是正常的,钟杳在项目拉开,就有心理准备。
多年的老工程师咂舌:“钟工,我干了二十年动力,头一回见有人改参数跟下棋似的,一步算十步。”
钟杳揉了揉发酸的眼睛,笑了笑:“下棋输了一步能悔。发动机这里,悔一步,就是一次可能的报废。所以每一步,都得想清楚再落子。”
第六天傍晚,最后一次加力摸底结束,所有曲线,完美贴合仿真预测。
杨威站在车间门口,看着那台安静下来的发动机,忽然说:“钟杳,该点火了。真正的终极试车,就定明天。”
钟杳看着那台黑色航发,轻轻点了点头,心中期待氤氲。
历经两周时间,春节临近,外面大年气氛早就拉开。只是,身处研究所之中,外面的动态,早被忽略。
试车当天,刚好是大年除夕,虽然,有些遗憾,没达成早早回家过年的计划,但是他们很荣幸,迎来了崭新航发试车。
若是成功,今天是一个要被历史铭记的日子。
他们都是,航空划时代的见证者。
偌大的露天试车台静得肃穆,百米开外的观测指挥中心里,
几十号核心科研人员全员就位,没人说话,只有设备低频的嗡鸣轻轻回荡。
所有人的目光,死死钉在窗外那台静静矗立的黑色涡扇发动机上。
这不是任何一台量产型号,不是国内迭代多年的老款航发,更不是照搬国外的仿制版本。
这是钟杳耗时近两个月,倾尽心血重构热力循环、精简冷却结构、匹配三千四百度超高温单晶叶片,搭配全新气动逻辑、
适配优化,打磨、迭代重构出来的——华夏全新一代跨代涡扇航发验证机。
指挥大厅的电子屏上,密密麻麻跳动着上千组实时监测参数:
涡轮前温度、压气机增压比、涵道比、气流流速、整机振动幅度、燃油消耗率,每一组数据都牵动着在场所有人的心神。
杨威站在指挥位前,身姿挺拔,眼底压着极致的紧张与期待,嗓音沉稳铿锵,打破了室内的寂静:
“各单位注意!终极试车,倒计时准备!”
“冷却系统正常!”
“燃油供给系统就绪!”
“电控匹配参数锁定!”
“整机静态自检全部通过,无故障、无隐患!”
各组操作员轮番汇报,声音利落干脆,没有一丝拖沓。
屈老攥着手里的检测报表,手心全是薄汗,这位深耕材料领域三十余年、见过无数重大试验的老院士,此刻心脏也在剧烈跳动。
旁人或许只知道这台发动机性能逆天,只有他清楚,这短短两个月,他们到底突破了多少桎梏。
从被国外材料卡脖子、航发常年患“心脏病”,到无铼单晶叶片量产落地,从被动追赶国外十年差距,到一朝跨代反超,这一步,华夏航空人等了整整一辈子。
钟杳站在观测窗前,一身干净的基地工装,黑发简单束在脑后,神色平静淡然,和周围所有人的紧绷克制激动截然不同。
她眼底没有忐忑,只有笃定。
数学逻辑,是它们最底层的根本语言。
这份试车,在她的大脑里,已经模拟了不下千遍,所有的细节,都在她心中。
这台航发的每一组参数、每一处结构、每一次循环逻辑,都是她亲手建模、反复推演、千万次仿真验证过的。
从原子级晶体结构优化,到整机热力循环重构,从气动适配微调,到冷却系统极致精简,
每一步都精准到小数点后四位,没有任何试错的侥幸,全是实打实的硬实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