句辰没有回答,玄凰却已经垂眸道:“圣君都是为了我,是我的错。”
“我在和句辰说话。”沉夜冷冷看向玄凰,“如今我仍是空明天未来女主,你若不喜,可以回你的京玉都。”
玄凰听了,眼里立刻蒙上一层水雾,却并未落下泪来,只见她强作微笑,仍是她的上仙风姿。
沉夜却看着句辰的眼睛,一字一句地道:“句辰,你听好了,是你负我。从今日起,我沉夜与你解除婚约。从今以往,恩断义绝,只道路人。”
这句话,她终于说出。
这几日,她每一天都想了许多要对句辰说的话,最后却只有这一句,也只有这一句。
此刻既然已经说了,那么一切都已经结束。
从此她与他,沉夜与句辰,一刀两断,再不相干。
只是,心口那彻骨的疼痛竟没有减少一分。
原来,她已经对句辰用情如此之深。
荒鬼向来合则来不合则散的,沉夜苦笑,她已经不配做一只荒鬼。
可是,她不怕。岁月有灵,山川有情,总有一日,她会忘记这一切,她还是可以做回那个爽冽的沉夜。
没有人说话,句辰已经背过身去,负手而立,再看不清楚他的表情。
姮婆叹息一声,轻声道:“小夜,先随我回去再说。”
沉夜却仍是一步步走向端华,端华后退一步,戒备道:“我父君在此,你要做什么?”
沉夜看着她,古怪地道:“以前我对你的好,你毋需放在心上,不过因句辰看重你而已。”
端华一愣,玄凰却若有所思地看向沉夜。
姮婆已经拈指,和沉夜一起瞬息消失在原地。
-
姮婆,季星,文权、炽离、苍狼,岁木等星君俱在广寒殿枯坐着,叹气声此起彼伏,连绵不绝。
“奇怪,好生奇怪。”团圆绕着广寒殿不停踱步,口中喃喃着:“总觉得哪里不对,一定有哪里不对。”
苍狼烦不胜烦,实在忍耐不住道:“别再绕圈了,大人说话,你一个小孩子,去玩去。”
团圆大爷却是白了一眼苍狼,兀自摸着下巴继续踱步:“到底哪里不对呢?”
岁木看着团圆,脸却突然一红。
苍狼见状,沉吟片刻,对沉夜道:“天妃既与圣君有了孩子,想必如今圣君也只是一时糊涂。”
“从此刻起,勿再称呼我天妃,”沉夜道。
众星君互看一眼,皆点了点头。
姮婆不忍,轻声唤道:“小夜......”
沉夜看着姮婆,勉强一笑,继续道:“团圆是我收的弟子,句辰怎配做他的父亲?”
团圆大爷冷哼一声,不置可否。
众星君见沉夜开口解释,虽信了几分,却奇奇怪怪地又对视了一眼。
岁木对炽离作了一揖,炽离推了推季星,季星低头对文权拱了拱手,文权却看向了姮婆。
姮婆叹道:“如此也好,小夜,你不是说了要与季星去巡游星河,如此也可了无牵挂,自在逍遥了。”
不成想姮婆竟说出这样的话来,文权连连摇头道:“圣君近日不同往常,我观他心性大变,道心隐隐有崩塌之相。圣君一向宽仁,莫说对沉夜仙子,便是对寻常人,也不会屡动杀念。姮婆,你看着圣君长大,应比我们更了解他才是。”
季星也开口道:“圣君近日的确怪异,好像不再是以前的圣君了。”
炽离嗡声道:“虽是圣君,我不好置喙,可是他这样渣,这也太对不起仙子了些。”
炽离这话一出,没想到众星君纷纷称是。
沉夜始料未及,下意识地对着众人不觉粲然一笑。
她知道句辰在他们心中是何等重要,今日他们却肯为她说话,都站在了她这一边。
他们,这是在护着她么?
怎么说呢?
有人护着你的感觉,真的很不错。
季星立刻古怪地看着沉夜道:”你竟然笑了,甚好甚好,我还怕你永远不会再展笑颜。”
沉夜闻言一愣,这才看到季星眼中的担忧。
不过一场情伤而已,这些人一个个的,都这么担心她。
如此,她突然觉得这场情伤受得也不冤枉了。
她心头略宽,想了想,站了起来,对着众人星君笑道:“诸位无需担心,姮婆说得对,从此我便可以了无牵挂,自在逍遥了。”
众星君皆点头称是,唯有文权摇着羽扇摇头,“仙子莫急,还有一事,十分古怪。这些时日,我曾悄悄以文心观圣君,发现圣君眉心隐隐竟有一道血痕。”
文权以文入道,修炼得赤诚文心一枚,可察天下邪祟。
只是文权居然悄悄以文心窥探句辰,已是大不敬,想必这便是他为何犹豫再三,至今才道出此事。
“什么眉间血痕?”团圆听到文权的话,一下窜到跑他的面前,一把抓住他的手道:“别摇扇子了,快说说清楚。”
文权摆了摆手,将手挣脱,继续摇着扇子道:“我怕圣君发现,不敢多看,但此事的确蹊跷。”
炽离沉吟道:“会不会和那日端华帝姬送给圣君的染血密宝有关?”
炽离那日在射星游戏中一战成名,众星君都十分叹服。
此刻听到她对端华的无端猜测,虽觉难以想象,却仍是忍不住都在心里揣度起来。
岁月漫长,端华帝姬对句辰的感情,他们都看在眼中,他们无论如何不敢相信端华竟会有害句辰之心。可帝姬一直任性,会不会是哪一日一个不开心,便闯下祸事了呢?
“染血密宝?眉间血痕?我知道了,我知道了。”
团圆却一跃而起,绕着广寒殿转动如螺旋,大声嚷起来。
季星对着团圆皱眉挥手道:“你安静些吧,当真聒噪。你且一边玩去,我们与你师父再说说话。”
团圆却叉腰仰着头,十分瞧不起地斜睨了眼季星,“你一个小小值日星官,懂得什么?我生在鲲鹏老祖方圆百里内,沾了他老人家的福气,在娘胎之中便生了慧根,这等小事,如何不知?”
季星听他口气这样大,哭笑不得:“那你倒是说说,你知道了什么?”
团圆大爷冷哼一声道:“他是中了三生咒。”
团圆此话一出,众人面面相觑。
文权听了,却是方寸大乱,推开季星,急急问道:“三生咒?什么三生咒?你说的可是那个三生咒?”
众星君都知道,文权小儿一向对自我要求甚高,从来最看重仪态,言行举止皆以稳重端严要求自己,此刻竟如此失态。
众星君神色愈发慎重起来。他们都深知鲲鹏境的神妙,这个小童莫不是真的得了点鲲鹏老祖的福气,是个无所不知无所不晓的小神童?
团圆得意洋洋道:“你们这群井底之蛙,三生咒乃是凡间西方净土宗的秘术。万年前,西方净土宗有一大威能者,曾发愿不除尽世间万恶不成仙,后因被负心人所害,死前拘了十万凡间情魂,以血肉化浮屠,将三生咒封印其中。”
文权神色愈发激动,道:“你的意思是那个染血密宝便是血浮屠?”
季星也疑惑道:“一个小孩子,可别信口雌黄。区区一个血浮屠,如何能让圣君只看了一眼,便立时乱了心智?”
团圆大爷闻言,连连冷笑,却不再言语。
沉夜心中却不知做何感想,好似刚才听到的这些事从她脑海中浮了起来。她不过一个局外人,看着听着而已。
文权拦住季星,正色道:“我倒是想起,以前我曾去渺渺洞为圣君抄经,似看到有古籍记载此术,圣君那眉间血痕确有些像是三生咒,这位童子或所言不虚。”
“绝无可能,”季星却傲然仰头道:“以圣君之大威能,如何会中一个小小三生咒!”
是啊,堂堂空明天圣君,她曾亲眼见过他的无上威能,如何能中咒?
沉夜自嘲笑道:”你们无需如此安慰我,以他之能,我不信天下有咒术奈何得了他。”
文权闻言,看了姮婆一眼,缓缓叹道:“姮婆,事已至此,那事也该告诉仙子了。”
姮婆却是皱眉不语。
“既然你不愿意开口,那么便让我来说吧,反正这事迟早也要让仙子知晓。”文权眼神黯然看向沉夜,“此事关乎我空明天秘辛,我只能传音入密告诉仙子一人。“
沉夜听出此话大有深意,团圆已经十分不满地瞄了眼文权,“到底是什么事情如此鬼鬼祟祟的?空明天就是这样让人不畅快。”
其余星君却十分有默契,季星一把抱起满脸嫌弃的团圆大爷,和诸星君一起远远避开。
只有姮婆深深看了沉夜一眼,才转身离开。
文权的声音已缓缓传入沉夜耳中:“仙子是否有所怀疑,那日血战琉璃兽,我等灵力为何如此低微?仙子与圣君曾朝夕相处,不知是否已经知晓圣君曾入魔之事?”
沉夜不成想文权如此问,沉吟点头道:“确是有所怀疑,我也知晓他入魔之事。”
文权闻言叹息了一声,“其实圣君入魔已有万载,当年圣君与妖族大战,重伤后不慎入魔,后来圣君一直以道法压制,我等都以为圣君已经去除魔性。”
沉夜眸子一沉,句辰至今还未出去魔性,看来这事必有后续。
果然,文权继续道:“变故发生在两千五百年前。那年天曾异象,烛龙苏醒。烛龙乃是天地之气凝成,无形无相,灵力高深莫测。烛龙苏醒后,肆虐三界,生灵涂炭。天庭屡次征伐,皆莫可奈何。我与圣君商议,以计将之引入空明天,欲以空明天护持大阵除之。却不成想圣君不知为何突然再次入魔,陷入癫狂。我等星君结阵力抗烛龙,可圣君乃是这大阵的阵眼,没了他,大阵只能发挥五成威力。后来,圣君还是勉力与我们一起诛杀了烛龙,可我空明天一百零八正位星君却都已折损了大半修为。如今参与当年屠龙的星君还有七十二人在位,我们虽勤勉修炼,境界却仍是大不如前。继位的星君除了少数如季星星君、炽离星君等惊才绝艳者,大多还未入佳境。”
沉夜大惊,“原来如此,怪不得。”
怪不得天庭如此忌惮空明天,遥想两千五百年前的空明天,该是怎么恐怖的强横存在。
文权点了点头,显然已经明白沉夜的意思,却是笑道:“除魔卫道乃是我空明天星君的本分,不怪圣君。”
沉夜不觉摇头,这些星君怎么各个都对句辰如此死心塌地?想来他们当年都是句辰父帝句秧亲自挑选的,不免有些佩服起他的识人之能。
沉夜皱眉问道:“听说当年他入魔之时,玄凰曾三次渡劫救他,又是怎么回事?”
文权点头,意味深长看向沉夜道:“圣君诛杀烛龙后,再也压制不住身上魔气,堕入魔域。玄凰公主听闻此时,曾三次入魔域,舍身渡劫,欲相救圣君。只是魔域神秘莫测,公主未曾寻到圣君下落。圣君却在魔域自己破除了魔性,重筑了道心。”
沉夜闻言,默默无言。这些事情句辰以前也和她说过。她当时以为他是为了解释他和玄凰的关系,为了让她放心,她曾因此心中甜蜜了好一阵子。
文权察言观色道:“公主最后一次渡劫时,不小心在魔域误服下了血婴果,如此才有了端华。”
沉夜倒没有现出意外之色,“血婴果是魔果?”
文权轻摇羽扇,看着沉夜,“当日圣君说是仙胎,天帝天后也都说是仙胎,那么这便不是魔胎,而是一个仙胎。”
句辰又撒了一个谎?
她自己就是句辰当年撒的一个谎,可是那个谎言是为了保护她。
沉夜心思翻滚,一时如乱麻一样,千头万绪,不知道该想什么才好。
她挥了挥手道:“仙胎魔胎也没什么要紧,只是你说了这么多,必须有什么缘故。”
文权神色一黯,道:“端华是个魔胎,却是因圣君而结。圣君十分自责,所以才给了端华三滴精血,以结血脉。圣君一则为了保护,二则也为了化解端华魔性,所以才对她如此宠溺。如今看来,圣君怕是错了。”
沉夜沉吟不语许久,才问道:“那么,你当真断定句辰中了三生咒?”
文权看着沉夜,沉重地点了点头,道:“约两百多年前,圣君去了一趟荒泽,回来后又无端入魔,虽闭关强行压制了下去,可是那缕魔性却始终都在。要说其他咒术定是对圣君无用,可这三生咒却是个例外。三生咒最是能引动人的情思欲念,圣君身上的那一缕魔性或许就是破绽所在。”
沉夜垂下了眼眸。
两百多年前,他是为她入的魔,这是只属于他们的秘密。
那一日,灭神焰汹涌而来,几乎要将她陨灭,是句辰将她抱在怀中,替她承受了这灭神焰。
也是那一日,他问她,懂不懂什么是一生一世。
或许。
或许,他真是中了咒术,被迷惑了心智也说不定。
沉夜想着,心中竟开始隐隐有些担忧起句辰,他若真中了三生咒,不知是否有性命之忧。
文权却已经召唤众星君进来。
苍狼已是急不可耐问道:“那中了三生咒会如何?可有性命之忧?”
苍狼问出了这个问题,倒是让沉夜松了口气。
文权却对着团圆作了一揖,“这便要请教这位仙童高人了。”
团圆一脸不高兴,从季星身上跳下,扭头不看众人。
沉夜咳了一下,扳过了团圆的身子。
团圆瞄了眼沉夜,叹息了一声道:“并无性命之忧,三生咒,咒三生,一旦中咒,便与施咒者情定三生,从此眼里只有一人,听任施咒者摆布而已。”
一生一世已求不得,却还要去想那三生三世。沉夜闻言,自嘲一笑。
团圆问到沉夜脸上:“你笑什么?我说的话,你也不信了?”
别人不知,沉夜却自是知道团圆是谁。鲲鹏老祖见识绝非常人可比,她怎会不信?
沉夜重重呼出一口气,觉得心境开阔了许多,神智也澄明了起来。
岁木星君叹道:“怪不得圣君这些日子行为如此古怪,定都是因为这三生咒。”
此刻,便是一直如同幽魂般不大言语的炽离也道:“这位仙童子,你可有解法?”
苍狼立刻看向团圆,大声问道:“对,对,童子,你可有解法?”
团圆却翘起下巴,不解地看着苍狼,反问道:“我为何要替他解咒?除非他跪下给我磕头,喊我一声爷爷,我或可考虑。”
苍狼立刻圆瞪怒目,看向团圆。
文权却朝他摆摆手,笑着对团圆道:“你虽知道此咒,我倒是不信你有解法。此乃几万年前的秘术,古籍上都记载不详,你一个小小童子......算了,算了,我们再寻他法吧。”
姮婆闻言,眉目一动,也道:“如此也是,这位仙童能有刚才那样的见识已是难得,也不要太为难了他。”
团圆跳起,大怒道:“文权小儿,还有你这个老太婆,你们莫要激将。我只是看在空明天这些灵花灵草的份上,今日才告诉你们解法。”
文权微微一笑,用羽扇遮脸,对着众星君挥挥手。
众人会意,扭过头去,不理团圆。
团圆绕到众星君身前,又将文权遮脸的羽扇拿开,微怒道:“你们可听好了,这三生咒乃情之所发,需要一缕情思牵挂做咒引。也不知他们从哪里得了这份咒引,句辰才中了此咒,被迷惑了心智。”
沉夜心中一动,脱口而出问道:“是端华下的咒,那么解咒也需端华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