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赫宝,为什么这样问?”
苏梨好不容易才喘回气。大约是被岩茶呛的,水似乎还躲在她的鼻子里,她轻声擤了擤,但总觉得喉咙里还带点酸。
徐管家赶紧指挥女仆送上新的一杯岩茶,又送来平整叠好的新餐巾,垫着一碟蜜汁浸过的新鲜梨片,压咳嗽用。徐管家无声把碟子搁在苏梨的手畔,退向一边。
“梨花,你别怪我问得奇怪,”电话那端,俞赫的嗓音忿忿,像还压着好大的怒气,“不知谁在搬弄是非,说顾慕飞和你只在海外办婚礼,是为糊弄你。”
苏梨翻弄着餐巾。一种像被人盯住后颈般的凉,让她瞬间后背打直。
谁?谁会对她的婚姻这样感兴趣?
“昨天,还有位太太翻出你的过去。她说,以前和你搓过麻将……”
苏梨垂眸,矜了矜鼻子。总有人觉得“一朝是情妇,终身是情妇”。她难道一一管的过来?
当年,顾慕飞在灰色世界,为安全,不得已把她放在那个位置。他要她开心,豪掷千金哄她去和太太们打牌,让她故意拿他的钱撒气,洪水一样扔。
可有些人永远学不乖。
苏梨抿了抿茶。
俞赫还没说完:
“……还有几个人说,顾老太爷表面慈祥,实际上不可能容忍情妇爬床,多半海外养着你做外室,图唯一的继承人安心;国内再悄悄联姻一个正房。
“只要海外结婚,回国不登记,就不算重婚。
“至于谁留到最后……看谁先生出继承人咯。”
苏梨翻弄着骨瓷碟里的鲜梨片,涔涔冷笑。
她笑,她都懒得辩驳顾知霈会不会这样做。
她不但真收到了外公的印第安纳波利斯小画廊,做“婚前协议”的歉礼;外公失联前,甚至还去某大学买下卡耶博特的画,给她做镇廊之宝。
这要国内外都这么对齐,那外公也挺闲的。
苏梨轻轻笑。她此时坐在顾家上东区的公馆大餐厅,远远就看到自己的肖像和已故的顾大小姐、顾慕飞的母亲面对面。
她稍微打个喷嚏,徐管家的脸都要白上一白。
更何况……苏梨想起自己楼上还放着那对红本本。
顾慕飞牵她跑去登记那天,里里外外,引来不少工作人员围观。他们被劝着多拍了好几组照片,要不是她一心隐婚,坚持拒绝,顾慕飞都要同意民政局拿他们当鼓励婚育的政策宣传片。
总不能,民政局也是假的?
还有后来那一晚。
她因为要工作,匆匆飞回芝加哥。跨国飞机上,头等舱里灯光昏暗。
苏梨刚打开小阅读灯,看了一半的侦探小说还没翻开,旁边传来衬衣清脆的窸窣声,冷木香丝丝而来。
顾慕飞隔座倾过身,打开刚拿到手的红本本,把印着“顾慕飞”和结婚证号的那页滑上她的书面。
顾慕飞满脸严肃,像来找她开会:
“太太,这是什么?”
苏梨弯弯地抿唇,把男人黑衬衣下的胸膛泛泛推开了些——“拜托,顾太岁您也不稳重。若叫人看去……”
“稳重?”
苏梨只听到顾慕飞冷哼一声。
她被这双专注的丹凤眼逼进座位。苏梨蜷在毛毯下,只露出一双桃花眼,眨啊眨,偷瞧着自己在与顾慕飞的合影里羞成一团。
苏梨压住酒窝,努力憋着笑:
“……顾先生,这是您的卧底许可,只此一份。可以了吗?”
“没错。”这人把红本本合起来,收回西服暗袋,在心口处按了按,人却还没回到座位。
“现在。”顾慕飞居高临下,伸手按灭她的小阅读灯。在太平洋之上,他的唇悄悄覆盖上来,在黑暗里摸索着,向她靠近:“太太,你的先生……要持证上岗了。”
……
对对对。他们那对红色的,大抵是离婚证。
苏梨又抿一口茶,指尖压上婚戒的小样:
“……赫宝,你要用的话,我把本本拍给你?”
“不用不用。”电话那端,俞赫松出一大口气,“有就行。你收着就好。
“但梨花,你也得想想。
“我之前都尚且误会你老公不肯娶,一整个大猪蹄子。
“而你这位苏建筑师却只想着事业,把顾太太的身份晾一边。
“现在全闵港都认得你是顾夫人,但你又不现身。
“你总不能指望——我下半辈子每次都把茶‘不小心’泼到嚼舌根的太太腿上吧?要知道,我八十的时候可能不好瞄准。”
噗嗤。苏梨眉心抬起,被逗得露出一点笑。
“多谢你,赫宝。”她挤了挤鼻子,吐了个鬼脸,“你当妈变啰嗦好多,小心变老。
“我知道啦。我保证,等外公得救,我一定在国内办个正式宴会,正好也庆祝外公九十大寿。到时,你可要帮我撑场子。”
“好说。”俞赫一口应允,“别忘了,还有小岛和围裙——!”
苏梨挂断电话。
正式宴会和小岛围裙,就像顾夫人和苏建筑师。
苏梨默默拎起挎包。徐管家又鞠一躬,送她出门。这次,顾家的司机和迈巴赫已经等在门外。
当时她选择隐婚,只想躲开外公、躲开婚前协议、躲开顾家、躲开一切可能的麻烦。仿佛只要她和顾慕飞保持孤立,他们就会永远是一个没有风雨的小家。
但她没想到,所谓的她“倒追”,影响会持续这么久,故事编得这样恶劣。
谣言并不会空穴来风。
总不能是……
甘雨?
毕竟,顾慕飞的前女友,就这一个。
但甘雨结婚了啊。
苏梨眼看着司机拉开车门,她笑盈盈道声感谢。她前脚的定制高跟陷进羊毛脚垫,后脚这才收进去,在浅蓝的套裙里并拢。
她抽出一瓶苏打水,倒进水晶杯。
有些决定……早知道,还是不要做的好。
“麻烦,去切尔西,艾隆·阿斯特建筑工作室。”
“是,夫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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切尔西离上东区并不远。
车穿过中央公园,阳光洒下来,戴贝雷帽夹画板的骑车人看到是辆迈巴赫,当即躲远了一些,生怕剐蹭上一点,吃罪不起。
苏梨远远看着骑车人离去,手已经扶住艾隆工作室的原木大门。
一夜过去,艾隆的工作室看起来一切如常。
甚至,这次艾隆正俯首在一个建筑师身旁。
艾隆的背影宽阔,今天他穿着干净的白衬衣,深墨绿的裤子。他正背对着她,米奇腕表反了一下光,建筑师漂亮的手指在电脑屏幕上利落指点。
苏梨猛地收脚,已经跳出门口。
她低下头,深呼吸进一口气。她听到艾隆的嗓音“嗡嗡”传来,像白噪音,让她的手心里冒出湿黏黏的汗。
她摸了摸挎包,这才从包里摸出封好的白信封。
交出这封信……
她就和她的时代广场项目,别过了。
苏梨把信封来回捏了捏,最终捏紧。
她放开手。
她挺直身体,高跟鞋叩响工作室的地面。艾隆的背影像在同一时刻僵住。
艾隆慢慢直起身,用了大约一分钟那样久,才向着苏梨的脚步声转回头。
这双淡蓝眼睛一向像加勒比海,此时眼底冒出皱纹,一夜憔悴了不少,正在雨季。
“阿斯特先生。”
三四个设计师都纷纷退开,屏住呼吸。
苏梨的嗓音平静,完全没有涟漪。她的指尖向艾隆伸出,在一瞬间,似乎抖了那么一抖。
她向上递出信封:
“我来告别。”
艾隆的指尖接过信封最远端,立刻打开苏梨的辞呈。
辞呈很短:
“阿斯特先生,
“很不幸,我选择辞职。我会向林奇先生述职,不会告知不必要的事。
“此致。”
艾隆从辞呈上抬起头。
苏梨盯着这双眼睛。艾隆也正回看着她。这双浅蓝眼睛怎么还能一眨不眨?
“苏建筑师,”艾隆的声音洪亮,一步不让,“我不接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