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能地,顾慕飞用右手推开甘雨。
疼痛刹那间就钻进心口,刀一般深深贯穿进骨髓。
“呃!”他当即半跪,但也让他瞬间清醒了这一秒。
他的左手已经拽紧大楼梯扶手,挣扎着拉起整个身体。他眼前已经越来越模糊,整个人勉强也登不了几层台阶。余光里,他眼看甘雨被他推到摔了出去,撞进扶手椅。
以他的力量,不应该只这么轻巧。
不对劲。
“报警。”
在钻心的剧痛和眩晕中,顾慕飞咬住后槽牙,从齿缝里咆哮,挤出他的底牌。
此时什么夏衍、弗里斯特-摩尔、公关危机,他都统统顾不得了。
他只狠狠地按下电梯按钮:“徐管家,快——”
在甘雨再次站起身之前,他头也不回,跌跌撞撞钻进电梯。
眼看徐管家立刻奔向公馆大门厅里的电话,而电梯的指示灯跳动着上移,甘雨二话不说,甩开女仆,飞身冲上大楼梯。
“糟了!”
这下,徐管家也终于明白哪里不妙。他迅速转过身追了上去,大声对女仆喊:“先别报警!”
甘雨飞快地瞥了一眼顾慕飞母亲和苏梨的大肖像,像笃定了什么主意,一直盘旋追上顶层的主卧套房。
顾家的大楼梯很高。
可顾慕飞根本来不及看甘雨跑到哪里。他在灰色世界里登顶十一年,哪怕负伤,都没有比眼下更狼狈过。
他心跳从未这样快,像被莫名的恐惧追逐。公馆也从没有像他此时的感受这样,这么大。
他的身体开始不听使唤,一次次摔倒。“咚”地,他的额头撞上了桌角,嘴角里尝到一丝血味。他挣扎着爬起,夺过眼前的门框,右手掌心里再度钻心撕裂般地疼痛——“啊!”
天旋地转里,他狠心把自己往前一拉,终于扑进与苏梨的卧房。
他双膝一软,迎面栽进地毯。
顾慕飞拼尽最后一点残存的意识,用脚踢上门,左手拽住门把、反锁。
苏梨……
救我。
空气里满满是她的广藿香。
他匍匐着,喘息着,一点一点往前挪,爬上两人的床。
他不会……认输。
顾慕飞的掌心摸住床头的柱身,将一截镂空的雕花向左转动。
和他的办公桌下一样,床头的墙上露出一道暗格。
他艰难喘息着,眼睛已经睁不开,视线近乎全黑。他全凭一种执念,指尖向上去够、去摸索,直到,他摸到冰凉的金属。
“咔”。
在他的掌心,cZ75b的手枪上膛。
顾慕飞的后背撞上床头,抵靠住,左手握枪,搭在膝盖,对准大概的门口。他另一只手摸到口袋里的电话。
“打给……‘她’。”
他的嗓音已经近乎无声,因为没有力气,又像最后终于释然。
苏梨的电话被接通。他听着这“嘟——嘟——”声一直飞去一千二百公里外。
顾慕飞无意识地喃喃着。
苏梨。苏梨。苏梨。快接啊。苏梨。
你的老公……头要裂开了。甘雨……她要——苏梨。快接啊……苏梨……
他握紧枪的身体一歪,从两人的大床上栽了下来。
他昏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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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千二百公里外,大床上,苏梨裹着衣服,睡了很久,睡得正沉。
她跑了一整天工地,占满泥水的马丁靴被踢在不远。显然,她刚想看看手机信息,却不小心睡着。手机就躺在她的指尖,在柔软的被子里急促震了震。
苏梨皱了皱眉,仿佛睡梦中并不安稳。
紧接着,电话转进了语音信箱:
“这里是苏梨。请在‘哔’声后留言。如有紧急情况,请按“*”。”
“哔”。
“……苏梨。苏梨……”
“哔”。
“慕慕……”
苏梨难受地翻了个身,像习惯性地想往什么温暖的地方拱了拱,最后却只能吐出一句:
“想你……”
小猫提提喵喵地叫,开始轻轻地舔苏梨的指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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甘雨只来晚了一步。
她刚一口气冲进顶层套房,还没来得及把气喘匀,远远就看见顾慕飞的身影投进了卧室,落锁声在无人的套房里不能更清晰。“咔嗒”。
管家的脚步声还在后面追。
报警?
哼。
甘雨背靠上门,反锁整层套房。顾慕飞你想报警,吃亏的可不会是我甘雨。
她轻轻咬住唇。事情到了这个地步,已经不可能再回去、再相安无事地做人。她今晚要是让夏衍知道……
十三年前,她这位甘家大小姐被分手,始终不知道顾慕飞是顾家的人。
十三年后,她见到顾夫人,一个不过做了五年情妇、闪婚上位的女人。
……那天,她跟着夏衍,踏进这座公馆……
甘雨紧闭上眼,知道自己已经没有退路。她听到徐管家的脚步接近,干脆把自己的肩膀对准对面的边柜,撞上去。
“啊!”
她爆出痛叫,滑跪在硬木边柜前。眼泪从眼角飞了出来。这比她想象中的痛多了。
可恶。本来不必——这样的!
顾慕飞你若是刚才配合……
她痛到恨恨地锤上桌面。
“先生?”门外,徐管家似乎不敢确定。
甘雨咬紧牙关:没有时间再给她犹豫了。甘雨!想想他怎么和你分手的!一不做二不休!
再不按计划行动,警察就该来了。
甘雨狠狠心,当即把自己的手腕狠力掐住,一直掐到通红,发出喘不动气般的呻吟和叫声。她一路混乱地撞击墙面,冲进顾慕飞和苏梨的卧房小客厅。
好一座漂亮又温馨的小客厅!缎面的贵妃榻,地面铺着白石榴花一丈红的地毯!靠近卧房旁,大理石的边桌上沾着几滴新鲜血迹。
甘雨冷笑。她拎起手边最近的一只花瓶,高举过头顶——
“啪!”
孔雀羽和钧窑紫胆瓶碎了一地。
莫名,她竟觉得,出了一口气。
很快,小客厅里满室狼藉,像被人狠狠席卷、蹂躏过。更衣室和另外一道门——似乎是顾慕飞上次望过的那道窗户方向,都预先落了锁。
甘雨悻悻然,再次确认过通往主卧的房门锁紧,她一点机会都没有。她走向小客厅的梳妆镜前,指尖摸上自己漂亮的脖颈,那里,似乎应该有一个吻痕。
余光里,她看到一只纯金珐琅的相框。
在相框里,一男一女牵紧手,并肩走下大台阶,依偎着,好像新婚蜜月。
甘雨冷笑了声,倒确实犯了难。她冷静让自己揣摩:
顾慕飞……他会像打碎花瓶那般,也打碎这张像框吗?
不会吧。
甘雨扬起微笑。她的指尖慢慢按上像框的顶端,极慢地,她把这张像框向下翻转,直到完全扣盖在桌面上,扣盖在她的指端。
“晚安,顾总……”
她看着镜子里自己天鹅一样漂亮的脖颈,狠狠地掐了下去。
她轻轻笑了两声,突然迸发出一声放肆大笑,但紧接着就意识到隔墙有耳,收起笑声。她拽起刚刚被扯掉的窗帘,在贵妃榻上躺下。
顾家,就和她一步之遥。
美美地,她闭上眼睛。
“晚安,顾夫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