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泽川眉心微蹙,将那碗拿开,放在一边:“这菜,别吃了。”
聂清瞧了一眼这道所谓的栗子烧鸡。
营地里忙都忙得要死,只要是个人就要去干活,没人开小灶,所以大家吃的都是伙夫做的饭,就跟刚才他们分发出去的饭菜一样。
方才没有人说菜咸,更没有栗子烧鸡这道菜。
而且这道菜,鸡肉多,栗子很少。营地里哪有吃得这么精致奢侈的。在伙夫那边,一只鸡要搭配一大锅配菜,勉为其难地让所有人都吃上一点荤菜。
再看沈泽川的怪异,聂清把帐篷外的护卫叫进来:“今天的饭菜是谁送的?”
护卫说:“一个婢女,说是沈大人想感谢夫子制敌奇谋,特意叫人做了这道菜。”
聂清讥讽地勾了勾唇角,将那栗子烧鸡递到沈泽川的面前:“银霜夫人特意给你做的,别辜负她的心意。”
沈泽川脸色难看,把菜给了护卫:“拿去倒掉!”
“欸,只说是咸,又不是下毒,倒了干嘛。”老头叫住他,救下了那道菜。
他倒了一大碗水,夹起一块鸡肉在碗里洗了洗,又放进嘴里吃。
“欸,别吃——”聂清想叫住老头,苗银霜送来的菜,指不定有毒呢?
可已经来不及,老头牙口利索,肉进了嘴,骨头吐出来。
聂清慢了一步才说出声音:“小心有毒……”
沈泽川拧眉,下意识地说道:“银霜夫人不会在饭菜下毒。如果下毒,就不会这么明目张胆地叫人送来了。”
聂清和萧煜都平静地看着他。
沈泽川对着聂清清冷无波的目光,立即后悔起来。
明知道她恨苗银霜,却还是第一时间替她说话。
可是,他的确可以肯定,苗银霜在这时候不会做那种事。
他只能为自己的话做解释:“她这道菜本来是做给我吃的。只是我突然去照顾伤兵,她应该是生气,就叫人送这儿来了。”
“若她下了毒,岂不是毒死我?”
聂清冷笑一声:“还真无论什么时候,都能护着她。那你还是带着这道菜,跟她一块儿去吃吧,我们可受不起。”
沈泽川皱了皱眉,“聂清,你不能不讲道理。”
萧煜拉着聂清坐下。
老规矩,聂清挨着老头,他挨着聂清的排位顺序,这样一来,沈泽川哪一边都挨不着聂清。
他给聂清添了饭,阴阳怪气道:“沈大人大概是没给人传过饭菜。她做给你的菜没有毒,那她再转送过来的菜,就不能再下毒了?这是很难的事儿吗?”
沈泽川羞恼:“你这是为了帮聂清,在强词夺理!”
“唐夫子已经吃了,他一点事都没有,你罔顾事实!”
聂清喉间发出短促的一声冷笑,看沈泽川的目光忽然带了恨意。
“罔顾事实?”
只是几句对苗银霜不利的话而已,他就这么护着。
过去那么多次,明明事实真相就在眼前,他不也闭着眼偏帮苗银霜吗?
沈泽川对上她充满恨意的眼睛,恍然想起自己对她做过的事。
他的目光一下子黯淡下来,失神地看着桌子。
此刻,老头已经嚼完了肉咽入肚子里,然后吃了两大口饭,这才有空说话,他指着那鸡骨头:“这道菜就叫‘鸡肋’,食之太咸,弃之可惜。”
聂清回神,别过脑袋,一点都不想看到跟苗银霜有关的东西。
萧煜却一眼看出来,老头这时候插话,就是要停止他们三人吵架。
他给老头使眼色:你看她像是能消气的样子吗?
老头说道:“虽然仗打完了,可粮食无论什么时候都是紧缺的。”
他对着沈泽川说:“沈大人,请转告银霜夫人,食物很珍贵。哪怕是下了毒的饭菜,饥饿的人也会不顾一切地吃下去,哪怕吃了会肠穿肚烂而死。”
“盐放多了没关系,毒,一定不能。”
沈泽川从未这么被人说教过,就算要反驳也无从说起,他面红耳赤,咬着牙“嗯”了一声。
聂清淡淡地扫他一眼,看他吃瘪的样子,平静地端起饭碗吃了起来。
萧煜当着沈泽川的面,给聂清夹了一筷菜,“这味道不错。”
沈泽川看到了就算不爽,可面对已经恨他的聂清,他不能再表现得更差了。
而他就算想跟聂清示好,也给她夹菜,筷子大概率会被她扔出来。
他只能忍着。
一顿饭吃得他难受极了。
当然,苗银霜做的那道栗子烧鸡他是一点儿也没吃。
饭后,帮厨进来收拾碗筷,老头拿起那道没什么人吃的菜递给她:“去跟伙夫说一声,往里面多加些菜,不要放盐,晚上让大家吃顿好的。”
说着,他看向沈泽川,“沈大人应该不介意,银霜夫人的菜拿去重新做了给大家吃吧?”
沈泽川感觉好像被人反复打脸了,他闷闷的说:“不会。”
老头对着帮厨摆了摆手,等人下去了,他拎起茶壶,给所有人倒了一杯茶水,就这么开门见山了。
“沈大人,不知道你对战后柴郡的分配问题,有什么想法?”
沈泽川其实早有预料,又有些出乎意料。
萧煜与他从来都不睦,这次却主动邀请,就连聂清也有耐心坐着跟他同一桌吃饭,一定是有目的的。
至于说出乎意料,他以为这个问题,他们会等城内清扫完毕再商讨。
沈泽川看了看聂清,开口道:“当然是上奏朝廷,请皇上派一个新的县令接管柴郡。”
萧煜不屑地轻嗤一声,“沈大人,城是多方共同努力打下来的,可不是你一个人的功劳,凭什么你说了算。”
这话出来,沈泽川就明白他们是要摊牌了。
沈泽川不动声色,平静道:“自然不是我说了算。可柴郡是朝廷的柴郡,这是由朝廷说了算。”
萧煜习惯性地打开他的扇子,刷一下又合上,漫不经心道:“沈大人在朝堂内外势力庞大,又是皇上跟前的红人。朝廷说了算,还是你说了算?”
聂清这时候是不便插入他们的讨论的,她就坐着默默地给老头缝补破得不能再破的衣服。
但她又过于显眼了,沈泽川总是不时将目光瞥向她。
显然,聂清是要站在他们一边了。
沈泽川抽回视线,沉声道:“你们既然这么说了,想来你们已经有了想法,那就摊开了说吧。”
萧煜将扇子放在桌上,收起了漫不经心,严肃认真:“自然是,谁出力,谁就是那座城的主人。”
他将聂清说的那些话在这儿说了一遍,最后道:“我们三方都出了力,就都有管理这座城的权力。”
“三方共管?”沈泽川想也不想地就否定了,“怎么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