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头的目光依然冷淡,没有高看他一眼。
秋明送来了茶叶,他吩咐:“去泡茶。”
秋明老实地去泡茶水。
沈泽川被晾着,有几分尴尬,但没有因此而羞恼。
他只是诧异,这老头竟然可以随意吩咐萧煜身边的亲信做事。
要知道秋明这人,虽为奴才,但自视甚高,看谁都是用鼻孔对人。
沈泽川不动声色,回到了聂清的身侧。
聂清对于老头的到来十分高兴,想着要安排他的住所。
营地帐篷紧张,又多有伤兵,根本分不出多余的来。
沈泽川松口让萧煜参与战事,可也保持了高姿态,他说他不会分给他任何兵器,包括衣食住行。
既然是来摘果子的,还想当上宾?想得美。
萧煜这种人,就该狠狠吃一次苦头。
聂清看向沈泽川:“夫子年纪大了,现在天气这么冷,我想把帐篷留给夫子用,还有那几个孩子。”
沈泽川皱了皱眉。
他用的是主将帐篷,但平时商讨行军作战,是要去傅金那里的。
这帐篷只供他与聂清两个人用,但聂清宁愿与秦娘子等几个女人同住,也不肯和他一起,这帐篷就变成他一个人使用。
此刻,她居然为了那些人,叫他把帐篷腾出来?
傅金那些人知道了,又有何想法?
但,这算是聂清请求他吗?
这么长时间来,她从未开口求过他什么,若是能让她高兴……
沈泽川犹豫时,萧煜淡淡扫他一眼,“不用,我们自己能解决。”
那些村民打仗或许不行,但要说搭个住所,那简直太容易了。
此刻,他们已经找了空地,自己搭帐篷去了。
萧煜不忘讽刺沈泽川:“人家是主将,要身份要脸面。难道叫他去挤侍从的床吗?”
“你——”沈泽川压下怒火,转而对老头和颜悦色,“唐夫子,聂清说得对,天气寒凉,帐篷里暖和,我叫人在这多加一张床铺,你与我同宿。”
老头摸了摸胡子,喝了口热茶,“嗯”了一声,“那就要委屈沈大人了。”
一点儿没跟他客气。
沈泽川嘴唇抽了抽,不知要笑还是什么。
萧煜讥诮地勾了勾嘴唇,心里暗讽:是会挑人的。
聂清懒得搭理他们的勾心斗角,好奇问道:“夫子,你们打算怎么打这场仗?”
就她所知,这片地方虽然有山,但距离柴郡有些远,靠布置陷阱攻城是不可能的。
老头微微一笑,指了指帐篷外:“等。”
聂清抿唇,疑惑地瞧着外面。
等什么?
她又看向萧煜。
萧煜背着手,笑眯眯地看了眼沈泽川,一副神秘莫测的样子。
沈泽川看他这表情,心里更笃定萧煜就是来摘果子的。
要知道萧煜在朝廷是没有官职的,他父亲虽为首辅,可萧煜的名声太差,若给他开后门就会被弹劾。而且皇帝有意压制首辅的势力,不让他们父子同朝。
沈泽川想,若萧煜以此战功向朝廷请示邀功,再加上他那个不要脸的老爹在后面推波助澜,给他混个兵马司统领是很有可能的。
这算什么战功?
用村民的粮草给他换个官做,他一点本都不用出,这是赤裸裸的不要脸!
沈泽川越想越气,脸黑透了。
人不能对比,有了萧煜做对比,他觉得傅金那草包都高尚起来了。
沈泽川直接给萧煜甩了个白眼。
……
有了粮草做后援,老头说,这些时日要停战。
傅金和沈泽川都表示反对,趁着吃饱喝足有力气,应该是一鼓作气杀进城去。
说到底,就是担心带来的这一波粮草吃完了,白耗时间。
聂清不知道老头说了什么,总之就是说服了他们,必须要等。
但她听萧煜说,老头以自己的命做了赌注——若不能打胜仗,他愿意摘下脑袋。
聂清听完之后,心里很不是滋味,又很敬佩老头。
“他定是有必胜的好主意的。”聂清选择相信老头。
于是,众人看到老头每天夜晚观星象。
隔了两天,他让村民在城门附近架起大锅烧猪肉,烤全羊。
浓郁的香味顺着风向飘入城内,都能看到城门上方站满了流口水的山匪。
有人拿了破开的竹筒,对着城里喊话,如果想吃肉就把兵器扔下来。
一把刀,换一斤肉,猪肉羊肉,随便选。
聂清明白了,哈哈大笑。
他们这边有肉吃了,可城里那些山匪被困了那么多天,他们饿呀!
这时,沈泽川那些个混进城内的人也在煽风点火,城内的山匪有松动的迹象。
只是第二天,站在城墙上的人就少了,只有守城的人站得笔直,眼睛都不往下瞟一眼。
城墙上有人往下扔了几颗头颅。
沈泽川认出来,正是他派进去的人。
山匪喊话,“猪羊的肉不好吃,我们要吃的是你们的肉!”
够狠,够挑衅的。
沈泽川面色沉沉:“唐夫子,你的方法失效了。”
他感觉,老头的办法反而刺激了山匪的血性,这是要不死不休了。
此刻的老头,被聂清请到伤兵帐篷内,帮她一起料理这些人的伤。
别说老头,村里的小孩跟女人都被请来照顾了。
有了这么多人分工合作,伤兵得到了更好的照顾,聂清也能提出将重伤员也送来医治。
沈泽川站在帐篷口,皱眉看着里面。
人多,味道混在一起,刺鼻得难受。
也不知道聂清是怎么忍下来的。
老头的手依然是脏兮兮的,只是这次的脏是血污。
一个小孩给他倒了盆水,老头不紧不慢地搓洗双手,“急什么。”
沈泽川一口气噎在胸口,能不急吗?
傅金质疑他,骂他蠢,被一个老头骗了。
他手底下的人也有了怨言,那几个混进城内的人死得惨,连个全尸都没有。
沈泽川深深吸了口气,“夫子,这些山匪闭门不出,却不断残害我们的人,刺激我方将士。这会造成人心大乱的!”
如果,老头的办法只是诱敌放弃抵抗,就这么一招的话,那他就不能再信任他了。
“我们的人马并未多出多少,粮食也在日日消耗。山匪精明,他们很快就会看出来的。到时候我们就被动了。”
老头湿漉漉的手,随便在身上蹭几下擦干,扫他一眼,指了指自己的脑袋:“我这作保呢。若失败,我给他们陪葬去。”
聂清在帐篷里面,只看到老头跟沈泽川叽叽咕咕说着什么,看沈泽川的脸色很不好。
她想要帮老头说几句,萧煜拦住了她。
“别小看了夫子。若连沈泽川都对付不了,他怎么赢这场仗。要信,就信到底。”
聂清咬了咬唇,其实自己心里是慌的。
她当然相信老头,可信任也需要事实做验证。
迟迟不见战局好转,人心浮动。
晚上,聂清又见老头在看星象。
这时候已经很晚了。
聂清抬头看天,月亮被云层挡着,星星也不见几颗。
她递了一个烤山芋给老头:“不见星也不见月,你还看得下去。早点洗洗睡了吧。”
老头拿着烫手的山芋,烫得两只手来回倒腾,龇牙咧嘴的。
“你这丫头,拿这来笑话我是吧?”他骂骂咧咧,掰开山芋,内里的甜香混着外面的焦香散发出来,就是烫也要啃一口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