苗银霜暗自算着自己占尽的便宜,沈泽川冷静下来,则想起了另一件事。
他撩开帘子,看向越来越远的城门。
他发现,沿途往城里跑的流民似乎更多了。
按理说,山匪凶恶,杀人不眨眼,令人闻之色变,只要听到山匪二字,该是调转脚步,远离才对。
为何,这些流民不怕死,反而像是在奔赴一场盛宴?
沈泽川沉了口气,叫停马车。
陈浪不解,仍是驱赶着马车,疑惑地转过头:“大人?”
苗银霜也大为不解:“沈大哥,我们正在逃命呢。他们是打着为大当家报仇的旗号杀过来的,正在追杀我们,怎么能停下呢。”
“我说,停下来!”沈泽川生了怒,陈浪只能将马车停下。
沈泽川立即跳出马车,抓住一个往里冲的流民:“柴郡城内山匪肆虐,你们为何还往里面跑?不怕死吗?”
流民眼睁睁看着身侧的人往前跑,自己反倒被超越了。
他的心情很是不好:“去哪里都是死,为啥不冲进去,或许能捡几个山匪丢下的馒头呢!你别妨碍我,滚开!”
流民推了一把沈泽川,拄着木棍,踩着破了底的草鞋,一瘸一拐地往里面跑。
沈泽川看着那人的身影,眸色变了又变。
陈浪道:“听说好几个城池不收流民了,他们没有地方可去,也没有吃的。山匪打劫,抢到他们想要的东西就会离开。而逃离的百姓在山匪走后,还会回去。”
“这些流民就是要抓取这个时间窗口,冲进城去,幸运一点的,可以在山匪走后,再去搜刮一遍,找到些吃的穿的用的,甚至霸占原住民的屋子,稳定下来。”
“等县令再重新封城,无论是想进去的,还是想出来的,都不能够了。”
沈泽川面色沉重。
这个说法或许有理,可是面对屠刀,真的没有一点恐惧吗?
此外,之前只有靠近京城的几座城池将流民封在城外,现在越来越多的城池封城……空气里都弥漫起了风声鹤唳的味道。
沈泽川抬头看了看天,上方阴云密布,整个天空是灰暗的。
陈浪想到了什么,看着沈泽川的面色很是复杂。
他道:“大人,先回马车上吧,您的安全重要。”
沈泽川看他一眼,往回走时,陈浪说:“大人,您之前剿匪有功。可眼下,这些山匪突然杀过来,那逃出去的县令为了免责,肯定会写奏折,将自己撇干净的。”
“那大人的剿匪有功,到时候会不会变成……”
他没再敢往下说。
但沈泽川明白他的意思。
剿匪有功,到时候可能就变成,为了一个女人引起柴郡的匪乱,严重的,招致灭城之灾。
这么大的罪名下来,别说回京的希望,他可能还没到梅县,就要被问责。
沈泽川一个大步跨上马车,脸色阴沉得厉害。
苗银霜被他铁青的脸色吓到,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绝不开口乱说话了。
……
聂清醒来时,恍惚觉得,她的床在跑。
什么时候,她的床变这么小,睡得这么不舒服了?
当意识渐渐清晰,她才搞明白,此时她正在马车上,被萧煜抱着。
聂清动了动身子,又发现自己像是被粽子一样捆着。
萧煜察觉她醒了,垂眼看她。
四目相接,空气瞬间安静下来。
聂清在这一瞬想的是,他在干嘛?
萧煜想的是,她可算醒了,手臂好酸。
“能自己坐稳么?”男人开口。
聂清虽疑惑,但还是点了点头,萧煜放开她,聂清便捏着被子,虫子蠕动一样挪到一边去。
秦娘子见她终于醒了,就快哭了:“聂娘子,你可算是醒了,你知不知道,你已经昏睡很久了。”
他们离开柴郡以后,路上不敢停歇,随便吃点干粮就跑路。
这一跑就连着跑了两天路程。
聂清捏了捏酸软的手脚,并未问发生了何事,记忆还停留在县衙的那一段。
秦娘子用帕子沾了点水,擦她的脸跟手,一边说她昏迷后发生的事,最后说到了山匪攻城。
聂清醒来就接收到强大的信息,脑子都转不过来了。
她呆呆地望着萧煜,过了好半天,挤出一句话:“那沈泽川呢?”
萧煜气的,差点赏她一脚。
“你有没有良心,发生灾祸,我第一时间扛着你就跑,这一路怕你给颠出去,我又抱着你一路,你醒来不问问我如何,反倒问他?”
秦娘子瞅了他一眼,心底默默说,没有人叫你抱一路,是你自己不肯放手。
聂清喝了一大口水,肚子里空得厉害,手软脚软的,说话都没什么力气。
“我不是在意沈泽川,我想知道的是……咳咳……”她咳了几声,萧煜拧眉,把叶慧叫过来,“你给她看看,她这是怎样了。”
为了营造一个平稳安静的诊脉环境,萧煜叫停马车,顺道休整一下。
这两天大家精神高度紧绷,都没怎么休息好,一停歇下来,饭都顾不上吃了,就地横七竖八地睡了。
聂清扎完针,看到那些随地躺着的人,想起了从前的一段路。
目光落在萧煜的脸上。
俊秀的高贵公子哥儿,此刻衣衫褶皱,眉眼间一片青黑色,胡子拉碴的。这会儿也没什么形象,张着嘴打起了鼾。
秦娘子递过来一碗用热水泡了的冷馒头:“先将就着吃点,垫垫肚子。”
聂清点了点头,坐着吃东西。
秦娘子感慨地说:“从前在京城,虽然给人为奴为婢,但至少日子是安稳的。怪不得人说,宁为太平犬,莫做乱世人。聂娘子来京城时,大家都知道你这一路吃了不少苦头,但怎么个苦,其实没什么想法。”
“只有等自己遭了一趟,才知道什么是苦。”
聂清苦笑了下,心想只是遭遇了山匪,还不算什么。至少现在是有吃有喝的,还有马车代步。
秦娘子往萧煜那边看过去,“真看不出来,他一个贵公子,竟吃得了这苦。”
“聂娘子,这一路上,萧公子都没有放开你。”顿了顿,她垂下眼,语气尽量平静,“山匪冲进城,沈大人没有马上来找你。是萧公子将你带出来的。”
聂清捧着碗,小口小口地咽下泡软了的馒头。
心口堵着,软和的馒头也变得难以下咽。
她一点都不意外这个说法。
沈泽川不会第一时间来找她,她从不是他的第一选择。
一次例外都没有过,哪怕是灾难临头。
可是,她已经揭开了苗银霜与廖金芝的真面目。
在这个前提下,他依然是选择苗银霜,要让她们活……
聂清心里的愤恨再度涌动。
她不懂,为什么……沈泽川到底是怎么看待她的,为什么要让她变得如此低贱?
聂清艰难咽下嘴里的东西,舔了舔干裂的唇。
秦娘子都不敢直视她了,她低声道:“我知道,你打听沈大人,是想知道县衙的那一场仗,会不会给珍珠小姐的冤情带来一丝希望。”
“聂娘子,放下吧,你好好的往前走,不要再想那件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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