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泽川面色冰冷,眼里露出了寒光。
从前聂清骂苗银霜,骂廖金芝,他尚能冷静以对。
但这一回,轮到了他自己。
被如此尖锐的戳他的心。
男人紧紧握着拳头,喉咙翻滚,将喷涌的情绪压了下去。
“聂清!”他一声厉喝。
匆匆赶来的秦娘子感觉沈大人要发怒,转而对着聂清哄,“你忘啦,上次珍珠小姐被救起来时,本来就是命悬一线。”
“大人将小姐送到庄子上治疗,不但请了最好的大夫,还请了高僧祈福。”
“可是,可是小姐太小了……清夫人伤心过度,没过多久就病逝了。”
“大人很难过的,只是他身份的原因,不能对外表露出来。”
谎言是秦娘子说的,如今也只能她自己来圆。
聂清的情绪渐渐稳定下来,她怯怯的看一眼黑着脸的男人。
小声问秦娘子,“我是不是又要被关柴房了?”
“我发过誓了的,我以后会很乖很听话。刚才是那个廖金芝……”
“聂娘子。”一道声音打断她的话。
众人转头看去,只见银霜夫人袅袅走来,身后跟着她的两个贴身婢女。
其中小蝶不在,但有一个是廖金芝的奶娘,丁嬷嬷。
以苗银霜为首,每一个看起来都温柔和善,又每一个看起来都带着气势。
苗银霜微微笑着,走近聂清。
聂清下意识的往后退一步,眼里本能的露出恐惧。
“聂娘子,你不用怕我。我来,是替金芝跟你道歉的。让你在没有心理准备的情况下,说了那些话,把你吓到了。”
聂清抿着唇,不知道用什么表情对她。
但眼眶里含着的泪,落了下来。
苗银霜从袖袋里掏出一块帕子,说道:“清夫人去世时,没有告诉你,是怕你伤心难过。这是她留下的东西,权当给你留作纪念了。”
她将那片帕子递到聂清的面前。
温柔的眼底,有着无人能看到的冰冷嘲弄。
这的确是属于聂清的东西。是她没疯之前用过的。
倒不是苗银霜有什么癖好。这是她听说廖金芝给聂清点了一把火之后,迅速想出来的招。
她让沈府的下人,去聂清住过的梧桐院里,取了一块帕子出来。
当着沈泽川的面,送给聂清,说是给她留念想,既救了金芝,也是帮着解了沈泽川的围。
他会记着她的人情的……
苗银霜偏头,朝沈泽川递去一眼。
聂清直勾勾的盯着那片帕子,瞧着角落绣着的梅花。
“……梅花香自苦寒来。”脑中仿佛什么人在念诗。
但始终没有抬手去拿帕子。
秦娘子把帕子接过来,对着沈泽川道:“沈大人,奴婢将聂娘子送回玲珑阁。”
只希望就此平息事件,聂清不会再被关起来。
沈泽川面色平静,没说什么。
于是,秦娘子提着一口气,扶着聂清经过他的身侧。
聂清突然想到了什么,转过身对着沈泽川说话:“沈大人,清夫人和珍珠小姐都不在了,那奴婢就不算救主有功。”
“奴婢不应该再住在玲珑阁,应该换到下人房。”
她顿了一下,突然指着旁边的一处房,“这里空着吗?”
转折来得太快。
上一瞬还在哭,下一瞬就笑的撕裂感。
空气静默。
所有人都无法理解疯子的思维。
刚才还嚎啕大哭,这会儿又给自己找了个地方。
而且,还是她口口声声要嫁的,陈浪的居所。
苗银霜眼底划过一丝鄙夷。
陈浪的魂却都快吓没了。
不等沈泽川说话,他急吼吼的开口,“聂娘子,西厢房是正院小厮的居所。就算住,你也该去东厢房……”
“哦。”聂娘子疑惑的看向秦娘子,“是这样吗?”
秦娘子也头大,她看一眼沉默,但抿紧嘴唇,额头青筋都在跳的沈大人,吞了口唾沫道,“换居所的话,应该是吴嬷嬷才能安排的。”
这话,不经意的挑动了苗银霜的神经。
以往,府里的大小事都是她一手安排,而今却另有她人掌管。
仿佛被人当面拆台,当面甩了她一巴掌!
苗银霜压下心底的怒火,面色依然是柔柔的。
“是啊,吴嬷嬷在哪儿。她入府已经几天,我都还没来得及见过她呢。”
她倒是想看一看,吴嬷嬷要怎么把今日的混乱摆平。
如今的聂清,是一个下人。
下人大骂主子,一下犯上,她倒是想看看,那个女人有什么本事来处理?
可是聂清又不真的是下人。
从她疯后,住的不是梧桐苑就是玲珑阁,要不然就是沈泽川亲自安排的,安柳巷的小杂院。
便是苗银霜本人,都不能因为聂清一句奴婢,就真的把她送到下人的厢房去住。
沈泽川面无表情,眼底隐隐藏着一缕黑气。
陈浪的门是敞开的,所以沈泽川不经意的往屋内一扫,就看到了摆在桌上的篮子。
那是聂清常用的篮子。
空气里,除了隐约的金疮药味道之外,还夹杂着一缕若有似无的白糖糕的香气。
呵,她还真把陈浪当作未来夫君看待了。
很久以前,沈泽川母亲去世那会儿,他感觉天都塌了。
尽管娘将他托付给聂清,可那时都是孩子,谁照顾谁呢?
可是,聂清却不这么想。
她真把自己当成了他的娘子,怕他饿死了,每天拎着篮子来给他送吃的。
那篮子里,除了一碗饭之外,还会放几个野果子。
那时太穷,买不起点心,锅巴反而是他们的点心。
俩孩子嚼吧嚼吧,听着咯吱咯吱的脆响,小牙都嚼酸了,倒也把焦苦的日子嚼出了些许甜味。
有一次,他们跟着聂家人去城里,经过点心铺子的时候,俩孩子盯着香喷喷的糕点挪不动步子。
聂母掏出卖米挣来的钱,给他们买了一块最便宜的白糖糕。
只有一块,聂清却要推给他吃。
她说:我会学着做。等我会做了,我们就有吃不完的白糖糕。
后来,她还真的去学了。没有吃过白糖糕的小丫头,做出了属于她自己味道的白糖糕。
再后来,那块只有他能吃的白糖糕,她却给萧煜做。
而今,还给了陈浪……
陈浪看见沈大人直愣愣的盯着那只篮子,头皮都麻了。
“沈大人,那些白糖糕,奴才没动过的。”他小声解释。
不想再被派出去干苦差了。
这一趟出去,受伤;下一次出去,说不定就没命了呀!
苗银霜并不知晓沈泽川与聂清过往的细节,她只知道“少年夫妻”四个字。
她知道桃花银簪的故事,但不知道白糖糕也是有故事的。
见沈泽川出神,她走到他身边,轻轻扯了一下他的衣袖:“沈大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