杏娘在铺子门口贴了一张招人的红纸，上面写着“聘帮工一人，勤快老实，管吃，工钱面议“。字是小圆写的，比杏娘的字好看一些，一笔一划也端正。
贴出去一上午，来了三个人。
第一个是个三十多岁的妇人，瘦长脸，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衣裳，袖口磨出了线头。
她说家里男人去年生病没了，留下一个八岁的儿子，想出来找活干补贴家用。
杏娘跟她聊了几句，问她会不会做饭，她说会，在家里做了一家子十几年的饭。
杏娘又问她会不会和面，她犹豫了一下说“和过，但不常和“。
再问切菜能不能切得快、能不能站一整天灶台、能不能早起卯时到店——她越答声音越小，到最后自己也知道不行了。
杏娘没有直接说不行，谢了她，留了她的名字，说需要再找她。那妇人走了之后，小圆在旁边小声说了一句：“她人挺好的，就是……“
“就是没做过吃食这一行。“杏娘替她把话说完了，“不是人不好，是从头教起太费功夫。我现在没有那个时间。“
第二个是个年轻后生，二十出头，穿着一件干净的短褐，看着挺精神。
他进门先四处看了一圈，然后才跟杏娘说话。
一开口就问工钱多少、一天干几个时辰、每个月休几天、管不管晚饭、住的地方远不远。
问了一大串，唯独没有问这活具体是做什么的。
杏娘听完，直接说了一句“不太合适“，那人顿了一下，好像没明白自己哪里不合适，站了一会儿才走。
第三个是个五十多岁的老汉，头发花白，背有点驼，进门就说想找个轻省活干。
杏娘扫了一眼他的手——手指粗短，指甲干净，不是做惯活的手。
她问了一句您以前做过什么，老汉说是看大门的，看了十几年，去年东家搬走了，他就没活了。
他又补了一句：“面馆的活我干得来，我可以帮你招呼客人、端面、收碗。“
杏娘又谢了他，送走了。不是他不好，是她需要一个能进后厨的人，不是一个端盘子的。
三个人都不行。
小圆把门口的招人红纸又按了按，怕被风吹掉了，回到铺子里说：“杏娘姐，要不我再去问问隔壁巷子里的孙婶？她上次说想帮她侄女找个活。“
“你认识她侄女吗？“
“见过一两次，看着挺本分的。瘦瘦小小的，话不多。“
“多大？“
“十七八岁。“
“她以前做过什么？“
“好像在家里做活，没在外面做过。“
“明天让她来试试。“
杏娘嘴上这么说着，但心里其实有点没底。
她不是怕招不到人，是怕招到的人不合适——面馆的活看着简单，其实累得很。
站一天灶台，手不离锅铲，要眼疾手快，要能扛得住午市那一个时辰的忙。
有的人来了两天就走了，白教一场。
第二天一早，孙婶的侄女来了。
姑娘叫阿苕，十七岁，瘦瘦小小的，站在铺子门口不敢进来。杏娘正在灶台前和面，抬头目光落在她身上，手上的活没停。
“进来吧。“
阿苕低着头走进来，站在柜台旁边，两只手绞在一起。
杏娘目光落在她身上，心里动了一下。这个姑娘的样子，让自己想起刚来长安的时候。
她伸手碰了一下衣襟，玉佩在，温温的，像是一个提醒。
杏娘把面和好放在案板上醒着，洗了手，走到阿苕面前打量了她一眼——姑娘穿着打着补丁的衣裳，但洗得很干净。
手上有冻疮的痕迹，指甲剪得很短。不是娇生惯养的人。
“你叫阿苕？“
“嗯。“
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
“多大了？“
“十七。“
“以前做过活吗？“
“在家里做。做饭、洗衣、扫地都做。“
“在外面做过没有？“
“没有。“
阿苕的头更低了，像是觉得自己没见过世面很丢人，耳根都红了。
杏娘没有继续问了。她走到灶台边上，从架子上拿了一棵白菜，放在案板上，又从刀架上抽出一把菜刀，递过去。
“切一下。“
阿苕顿了一下，接过刀，看了看案板上的白菜，又看了看杏娘。杏娘没有说话，站在旁边看着她。
阿苕吐出一口气，拿起白菜，先把根切掉，然后把叶子一片一片地掰下来，叠好，开始切。
刀法不快，但每一刀都切得认真——大小差不多，厚薄也均匀，没有切到手指。
杏娘在旁边看了一会儿，心里已经有了判断：刀工不算好，但态度对——知道先把菜整理好再切，不是那种抓起就剁的人。
她做活是有章法的。而且切完之后还知道用手把菜拢到案板一角，把案板收拾干净，不是那种做完事拍拍手就走的人。
“行了。“杏娘把刀接过来，又扫了一眼案板上切好的白菜，“以前切过菜？“
“在家经常切。我娘教我的。她说我切得比她好。“
“那和面呢？和过没有？“
“和过。但我力气小，揉得不太好。“
杏娘伸出手：“我看看你的手。“
阿苕把手伸出来，手掌上有一层薄薄的茧子，是指尖和虎口磨出来的——是经常做活的证据。
“你娘也是做吃食的？“
“不是，我娘在家里做饭。我爹是挑货郎，常年在外面跑，我娘在家带我。“阿苕说到这里顿了一下，声音又小了，“我娘去年也没了。“
杏娘的目光在她脸上多停了一息，没有追问，只说了一句：“你明天来试工，先做三天。管两顿饭。三天下来觉得行就留下，不行你也不用觉得不好意思。“
阿苕抬起头，眼眶有点红，但表情是稳的。
她没有多说，只重重地点了一下头。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又回过头来，小声说了一句：“谢谢杏娘姐。“然后快步走了出去。
杏娘看着她走远，站了一会儿。心里想的是——给人一口饭吃，比给人一句话更实在。
阿苕试工的第一天，杏娘让她做的是最基础的活——洗菜、切菜、洗碗、扫地。
不是故意刁难她，是想看看一个新人最真实的样子。
干活勤不勤快，不是看手艺，是看这些最基本的活——洗菜洗得干不干净、碗放得整不整齐、扫地的时侯会不会把灰扬到别人身上。这些小细节，比刀工重要得多。
阿苕上午的表现让杏娘意外。
她干活不声不响的，眼里有活——看到灶台上的抹布没拧干，她顺手拧了搭好；看到水缸里的水快见底了，她自己去挑了水倒满；看到小圆端面出来的时候腾不出手，她快步上前帮忙掀帘子。
她做这些事的时候不等人说，也不邀功，做完了就接着干下一件。
这些事没有人教她，她自己看的。
中午忙的那一阵，杏娘故意没有叫她帮忙，让她站在旁边看。
阿苕就真的站在角落里看着，一动不动地看了一个时辰——看杏娘怎么捞面、怎么浇汤、怎么撒葱花、怎么招呼客人。
她的眼睛跟着杏娘的手转，像是在脑子里记每一个动作。
有客人叫她让一下路，她往旁边缩了缩，眼睛还是没离开灶台。
午市收了之后，杏娘问她：“看了一中午，看出什么了？“
阿苕想了一下才说：“您捞面的时候，面篓会在锅沿上敲两下再倒——是为了把汤沥干净。“
杏娘目光落在她身上。她自己都没注意到自己有这个习惯。
“还有呢？“
“您给客人端面的时候，碗底会在抹布上擦一下再放。是为了不留水印。“
杏娘在心里说了一句——这姑娘，行。
第二天和第三天，杏娘开始让阿苕试着上手。
先是让她煮面——教她看锅里的水沸到什么程度可以下面、面煮多久捞出来刚好、捞起来之后要不要过凉水。
阿苕学得很快，第三天煮的面已经能吃了，不软不硬，火候对。
第三天晚上收了工，杏娘把阿苕叫到柜台前面。
“三天试完了，你自己觉得怎么样？“
阿苕低着头想了一会儿：“我……我觉得我能做好。“
“为什么觉得自己能做好？“
“因为我喜欢这里。我早上起来想到要来铺子，心里是高兴的。“
阿苕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很小，但很认真。
杏娘没有马上说话。她看了阿苕一会儿，然后开口说了工钱和规矩——一个月一百五十文，管两顿饭，每半个月休一天，每天早上卯时到店，晚市收完才能走。
阿苕听到那个数字的时候，眼眶红了一下，但没有哭，只是又重重地点了一下头，说了一句：“我一定好好干。“
杏娘嗯了一声，转身去灶台前继续和面。面团在她手里揉了几下，光滑了，她低头瞥了一眼——面和人一样，揉一揉就顺了。
那天晚上小圆私下跟杏娘说：“杏娘姐，阿苕这姑娘可以。“
“看得出来。“
“那我是不是可以准备去延福坊了？“
杏娘看了小圆一眼——小圆脸上带着笑，是那种“我要去干大事了“的笑。
“等那边的铺子装修好了，你就过去。“
小圆应了一声，转身去后厨的时候步子都是跳的。
阿苕正式上工之后的头几天，杏娘让小圆带着她熟悉常乐坊铺子一天的流程。
天还没亮，阿苕就到了。她来的时候杏娘刚到，正在开锁。
阿苕站在门口等，也不催，等杏娘把门打开了才跟着进去，然后自己去后院打了水，开始擦桌子和摆筷子筒。
小圆到的时候看到阿苕已经忙上了，顿了一下，看了杏娘一眼。杏娘没说话，在灶台前生火。
小圆换了衣裳出来，开始教阿苕早市的活：“早市来的客人都是老客，不用问就知道他们吃什么。那个穿灰衣裳的老伯要清汤面多葱，那个赶车的刘师傅要臊子面加辣，那个挑担子的陈叔要素面不要葱。“
“你记住他们的脸，下次就知道了。“
阿苕跟在旁边，小圆说一句她点一下头，嘴里小声重复着，像是在背。
早市忙起来的时候，阿苕已经能帮忙端面了。
她端面的姿势不太对——两只手捧着碗，走得小心翼翼的，像是怕洒了。
杏娘看了没有说话，小圆在旁边教她：“一只手托着碗底，另一只手扶着碗沿，走快了也不洒。“
阿苕试了一下，第一碗洒了一点汤出来，她赶紧拿抹布擦了。第二碗就好了，走得稳了，汤也没有洒。
午市忙完，三个人坐在铺子里吃午饭。阿苕吃得很快，几口就把一碗面吃完了，连碗底的汤都喝干净了，然后站起来收碗去洗。
杏娘看着她把碗底喝得一滴不剩，心里暖了一下——面煮得好不好，看客人的碗底就知道。杏娘叫住她：“坐下歇一会儿，不着急。“
阿苕又坐下来，但坐了一会儿又站起来，去把门口的招人红纸揭了下来——已经招到人了。她把红纸折好收起来，又回来坐下，才安安静静地歇了一会儿。
小圆在旁边看着笑了一下，压低声音跟杏娘说：“杏娘姐，她比我还勤快。我刚来的时候头三天都不敢动，她第二天就敢上手了。“
杏娘也笑了一下：“你刚来的时候也不差。“
小圆被夸了，抿着嘴笑了一下，然后又转头对阿苕说：“下午没什么活，我教你认一下咱铺子常用的那些东西——调料放在哪、酱坛子怎么封、后院的水缸每天要打满。“
阿苕认真地点头，跟着小圆去了后院。
杏娘一个人坐在柜台前面，听着后院传来说话声——小圆在说，阿苕在应，偶尔有两个人一起笑起来的声音。
她靠在椅背上，听着这个声音，心里踏实下来。常乐坊这边有小圆带阿苕，她就能腾出手去忙延福坊那间铺子了。那边还等着她——等装修好，等挂招牌，等开张。
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