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豆泡在水缸里已经两天了,再不动手就要发酸。
杏娘天没全亮就从床上坐起来了。
侧耳听了一下外面的动静——街上还没有人声,只有远处隐约传来一两声鸡叫。
杏娘摸黑穿了衣裳,系好腰带,把钥匙从枕头下面拿了出来。昨晚她把钥匙放在枕头底下睡的,半夜醒了一回还伸手摸了一下,确认还在才又合上眼。
经过后厨的时候瞥了一眼——阿菱已经起了,蹲在灶前生火,看到她出来,抬头点了下,没出声。
铜钥匙在她手心里还是凉的。
杏娘没有急着走,先在桌边坐下,给自己倒了一碗凉茶喝了。
茶是昨晚剩下的,有些涩,但她不在意。
杏娘把碗放下,用手背抹了一下嘴角,然后站起来往外走。
街上的铺子大多还没开门。卖早点的摊子倒是已经摆出来了,蒸笼冒着白茫茫的蒸汽,在清晨的冷空气里散成一团团雾。
她经过一个卖蒸饼的摊子时停下来买了两个,一个现在吃,一个留着中午。
一边走一边吃蒸饼。
饼是白面的,发得好,咬下去松软有弹性,带着一股麦子本身的甜味。饼嚼在嘴里,温热的麦香从舌尖一路暖到胃里,整个人舒坦了几分。
她嚼得很慢,一边嚼一边想着今天要做的事——先把货栈里外收拾一遍,检查工具,规划区域,争取明天就能开磨。
杏娘心里有一张清单,每件事都排好了顺序,做一件勾一件。
杏娘到货栈门口的时候,天已经全亮了。
巷子里没人。她走到门前,从腰带上解下钥匙,对准锁孔插进去。铜钥匙和铁锁碰在一起,发出一声清脆的咔嗒声。
杏娘拧了一下,锁开了。
把锁摘下来拿在手里,推开门。
门轴有点涩,发出一声低沉的吱呀声。晨光从她身后涌进去,照亮了货栈的院子——地面是夯实的泥地,扫过之后还算干净;库房门关着;角落里的碎瓦片昨天已经码整齐了;水井的盖子盖得好好的。
一切都跟她昨天离开的时候一样。
她站在门口,没有急着进去。晨风从巷子里穿过来,吹动了她额前的碎发。
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有泥土的味道、干木头的味道、还有远处人家做饭的烟火味。
走进去,把门在身后带上。
锁搁在门边的窗台上,钥匙插在锁孔里。从现在开始,这个地方她说了算。
杏娘先在院子里转了一圈。
昨天她已经大致看过了,但今天要细致得多。
她蹲下来用手指碾了一下地面的土——够实,不松,在上面走不会起灰。
又走到墙根看了一下排水沟,沟是通的,没有堵,雨水能流出去。
然后她进了库房。
库房不大,方方正正的,差不多两丈见方。
墙是夯土墙,抹了一层泥面,用手摸上去不潮。
窗户朝东开,早上的光透进来,把整个房间照亮了大半。
地面比院子高出一截,铺了青砖,虽然有的砖已经裂了,但整体还是平的。
杏娘站在库房中间,闭上眼睛在脑子里画了一遍布局。
杏娘在长安活了这么多年,对做酱这件事有自己的想法——什么料放在什么位置、流程怎么走最顺手,她早就想清楚了。
酱料这东西,说起来简单,但每一步都有讲究。
豆子蒸多久、发酵的温度怎么控制、盐的比例是多少,差一点味道就不对了。
东墙下面放架子,用来晾晒和存放原料。
南墙下面放缸,酱料发酵需要阴凉通风的位置。
北墙靠门的位置留出来当操作台——搬一张案子过来,揉面、拌料、装坛,都在这里做。
西墙窗户下放水缸和洗手盆,取水方便。
杏娘在脑子里把这个布局过了两遍,确认没有遗漏之后才睁开眼。
然后她开始动手收拾。
她先把库房里残存的几块破木板搬出去堆在院子里。
搬的时候她注意看了一下木板的成色——有几块是榆木的,虽然旧了但木料还行,留着以后也许能用上。
然后她用扫帚把地面扫了两遍——第一遍扫大块的土和碎屑,第二遍扫细灰。
扫完之后她又用半湿的抹布把窗台和门框擦了一遍。
窗户的纸有几处破了,她记下来,回头要买纸重新糊。
她干活的动作不快,但很稳,每一件事都做到底。
扫完地之后她又检查了一遍架子——库房里本来有一个旧木架,靠墙放着,榫头有点松。
她把架子搬到院子里拆开,重新敲紧了榫头,又用石头垫平了四条腿,让它站得稳稳当当的。
等这些都做完,她直起腰,用袖子擦了一下额头上的汗。
日头已经升起来了,阳光照在院子里,暖洋洋的。
杏娘站在库房门口往里扫了一眼——青砖地面扫得干干净净,窗台擦过了,架子重新立好了,整个库房看起来比刚才宽敞了许多。
空荡荡的房间里只有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面上投下一块亮堂堂的方影。
她满意地呼出一口气。
杏娘抬头看了看日头——辰时刚过,李磬应该快到了。她又在院子里走了一圈,确认每样东西都放对了位置,才在井边的石阶上坐下来等。
李磬是辰时三刻到的。
他背着一个大布包,里面装了锤子、凿子、尺子、墨斗和一些零零碎碎的铁件。他一进门就放下包,在院子里环顾了一圈。
“收拾过了?比昨天利索多了。”
杏娘点点头,领他进了库房,把自己想好的布局说了一遍。李磬听完没多说什么,拿出墨斗在墙上弹了几根线,又用尺子量了一下尺寸。
“东墙做架子,三层够不够?”
“三层够了,中层放坛子,上层放原料,下层放工具。”
“懂了。”
李磬干活利落。
他把带来的木料搬到院子里,先锯后刨,再用凿子开榫头。
他干活的时候不怎么说话,只有锯木头的沙沙声和锤子敲击的笃笃声在院子里响着。
杏娘在旁边看了一会儿,确认他不需要帮手,才转身去做自己的事。
杏娘也没闲着。
杏娘去西市买了两口新缸——一口大的用来发酵,一口小的用来盛水。
卖缸的铺子离货栈不远,她给了几个钱让伙计帮忙抬过来,摆在库房南墙下面。
杏娘还买了一沓窗户纸和一小罐面糊,回来之后把库房窗户上的破洞补上了。
日头慢慢升到了头顶。
李磬已经把架子的主体打好了,正在用刨子把边角刨平。杏娘去巷口买了两个胡饼回来,一人一个,坐在院子里的石阶上吃了。
“下午台面就能做好,“李磬嚼着胡饼说,“你打算什么时候开磨?”
“明天。”
“这么快?”
“豆子已经泡上了,不能等太久。”
李磬点点头,没再多问。他吃完胡饼,手上的碎渣在裤子上蹭了蹭,站起来继续干活。
他把最后几块木板拼上,用凿子修了一下接缝,然后拿刨子把表面过了一遍,直到摸上去不扎手了才停。
到申时,架子立好了,操作台也搭好了。李磬又把工具收拾起来装进布包,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看了看自己的活。
“架子钉得结实,两三年内不用动。台面也是实木的,剁骨头都不怕。”
杏娘绕着操作台走了一圈,用手按了按台面——纹丝不动。她又拉了拉架子,每个榫头都咬得死死的。
“工钱多少?”
李磬摆了一下手。“不急。你先做出酱来再说。做好了给我留一碗就行。”
杏娘目光落在他身上,没有推辞。
李磬背起布包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头说了一句:“明天开磨的时候我要是没事,过来看看。”
说完他转身走了,步子不快不慢,像他说的话一样随意。
李磬走了之后,杏娘又在货栈里待了一个时辰。
她把新缸用清水洗了两遍,倒扣在院子里晾干。
洗缸的时候她用手在缸内壁上摸了一圈,确认没有砂眼和裂纹——新缸有时候会有细小的裂痕,装水不漏,但做酱就麻烦了。
确认没有问题之后她才把缸倒扣过去,让水沥干。
然后她把明天要用的东西都清点了一遍——豆子泡好了,麦子磨好了,盐还有存量,新买的坛子也洗好了。
工具都在操作台上摆好了,伸手就能拿到。
她又在心里把明天的步骤过了一遍,每一步都想清楚了,才放下心来。
站在库房门口,看着这个被她收拾得整整齐齐的空间。
架子靠东墙立着,三层,每一层都放平了。
操作台在北墙下,台面是李磬用老榆木打的,颜色深褐,纹理细密,摸上去光滑但不滑手。
新缸在南墙下并排放着,一口大的黑缸用来发酵,一口小的黄缸用来盛水。
窗户补好了,光透过来的时候纸上映着窗棂的影子。
这一切都是她在心里画了无数遍的图,现在变成了实物。
她走到操作台前,伸手摸了一下台面。木头还是凉的,但她知道,明天这里就会热起来。
明天发酵的香味会从窗户飘出去,路过的人闻到了,说不定会停下来问一句——这里在做什么。
做吃食的人不怕从零开始,怕的是连零都没有。
太阳开始往西沉了。她把货栈的门锁好,钥匙系在腰带上,往铺子的方向走回去。
路上她又经过了那个卖烤饼的摊子。摊主正在收摊,看到她就笑了一下。
“姑娘,今天还来一个吗?收摊了,最后一个便宜卖你——两文就行。”
杏娘停下来看了看他篓子里剩下的饼,摇了摇手。
“不了,明天再来。”
说完这句话的时候,心里想的是——明天她的酱就开始做了。等酱做好了,不光是她来买饼,她还想让这个摊主来买她的酱。
她继续往回走,步子比平时快了一些。腰间的钥匙随着她的脚步轻轻晃动,碰着钱袋上的铜钱,发出细碎的叮当声。
声音不大,但在傍晚安静的街道上听得很清楚。
她伸手按了一下钥匙,让它贴紧了腰带,不再晃荡。
明天。她想着这两个字,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
她加快了几步,拐过街角的时候,铺子的门已经看得见了。
门还开着,里面透着暖黄色的灯光,灶膛里的火应该还没熄。
她摸了摸腰带上的钥匙,冰凉的铜在她手心里待了一整天,已经带了点体温了。
她把钥匙攥在手心里,加快了最后几步。
明天一早就过去,不能白费了一天功夫。
但她清楚,开磨只是第一步。
酱料进了缸之后要等,要观察,要随时调整。
这中间任何一个环节出了差错,前面所有的辛苦都白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