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四点。
随着那个推着餐车的臃肿乘务员落荒而逃,七号车厢彻底陷入了死寂。
陆窈站起身,整理了一下略微起皱的下摆。
在刚才乘务员因为强买强卖陷入恐慌的间隙,她顺手地从餐车的最底层,抽走了一本沾满黑色油污的册子。
那是乘务员随身携带的《列车安全检修日志》。
在任何一个庞大且封闭的运营体系中,官方的工作手册往往隐藏着比《乘客守则》更核心的底层规则。
陆窈将检修日志拍了拍灰,卷起来塞进帆布包里,随后毫不犹豫地向着车厢前方走去。
这趟K444次列车正在以一种极其反常的速度在黑夜中狂飙,窗外的景象早已变成了一片浓稠的虚无,连风声都被彻底吞噬。
根据她在现实世界中对火车构造的物理常识,想要让这辆驶列车停下来,唯一的办法就是前往1号车厢的列车长室,拉下最高权限的紧急制动阀。
她穿过死气沉沉的6号车厢,走过满地狼藉的5号车厢。
一路上,铺位里偶尔会探出几双布满血丝的诡异眼睛,但在看到她手里那张被打过孔的实名制车票,以及她身上那种冰冷、绝不好惹的气场后,全都识趣地缩回了黑暗中。
直到她走到5号车厢的最前端。
“哐当、哐当——”
两节车厢连接处的金属踏板发出剧烈的摩擦声。
一股浓烈的、仿佛存放了上百年的陈腐气味,顺着前方那扇紧闭的铁门缝隙里渗透出来。
陆窈停下脚步。
挡在她面前的,是一扇锈迹斑斑、甚至向外渗着黑血的厚重铁皮门。
铁门上方的金属牌匾原本应该写着车厢号,此刻却被一层厚厚的暗红色包浆覆盖。
而在铁门中间那块已经碎裂的玻璃上,用扭曲的字体,用鲜血写着一行醒目的警告。
【规则四:本列车没有4号车厢。如果你看到了4号车厢的门,请立刻转身,去两车厢连接处抽烟,直到这扇门彻底消失。】
陆窈盯着玻璃上的血字,眉头细微地蹙了起来。
在正常的列车编组中,车厢号是绝对连续的。
从5号车厢往前走,必然是4号车厢。
但却在这里生硬地插入了一个不存在的概念。
在以往的规则怪谈里,这种不存在的区域往往代表着空间错乱和即死陷阱。
陆窈的大脑在极其短暂的时间内,开启了高速的逻辑推演。
“如果我按照规则转身,在连接处抽烟,等待这扇门消失……”
陆窈看着脚下不断震动的金属连接板,“门消失之后,5号车厢会和谁连接?3号车厢吗?”
“在物理空间上,一列高速行驶的火车不可能凭空抹去中间的一节车厢而不发生脱轨。除非,这节4号车厢,是系统为了掩盖某种巨大的运行漏洞,而强行进行的空间折叠。”
在现代里,如果有哪一页账目被财务刻意撕毁或者隐藏,那就说明这一页里,绝对藏着能够扳倒整个高层的致命黑料。
同理,4号车厢就是这列诡异火车的坏账。
如果她选择等待它消失,她将永远被困在列车的后半段,永远也到不了车头。
陆窈从系统背包里摸出了一盒之前在某个副本里作为战利品搜刮来的老式香烟,以及一盒火柴。
这是极其普通的香烟,但在这个充斥着规则的空间里,却成了绝佳道具。
“嚓——”
火柴划出微弱的火光。
陆窈点燃了一根香烟,平静地站在5号与4号车厢的连接处。
任由香烟在指尖静静燃烧。
青白色的烟雾袅袅升起。
在正常的环境下,烟雾会随着列车行驶的缝隙漏风而被吹散。但
在陆窈的注视下,这缕烟雾在飘向那扇标有4号车厢的铁门时,发生了一种诡异的扭曲。
烟雾并没有撞在门上溃散,而是在接触到铁门的瞬间,被切割成了无数条极其细微的丝线,朝着四面八方拉扯、盘旋,最终像是在半空中画出了一个极其复杂的拓扑学莫比乌斯环。
“果然。”
陆窈的眼中闪过一丝精芒。
烟雾的流向,精准地勾勒出了前方的空间形态。
4号车厢并没有消失,它只是被系统用一种劣质的折叠算法给隐藏了起来。
这就好比一个程序员在写代码时遇到了无法修复的死机bUG,于是干脆把这一整段代码屏蔽,贴上了一个禁止访问的标签。
一旦门消失,通往1号车厢的真实路径,也就彻底断绝了。
“用粗暴的屏蔽来掩盖管理漏洞,这种掩耳盗铃的做法,缺乏契约精神。”
陆窈将手中那根燃烧了一半的香烟扔在地上,用高跟鞋的鞋跟将其碾灭。
随后她迎着那股浓烈的尸臭味,直接握住了4号车厢那满是黑血的门把手。
“咔哒。”
生锈的门锁发出一声极其沉闷的脆响。
陆窈果断地推开了这扇不存在的门,一步跨入了前方的禁区。
……
沉重的铁皮门在陆窈身后缓缓关上,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机械咬合声。
踏入4号车厢的瞬间,周围的空间仿佛在一瞬间发生了严重的扭曲。
这里没有应急灯,只有无尽的、仿佛能吞噬一切光线的黏稠黑暗。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烈到几乎实质化的腐臭味,夹杂着内脏发酵和金属生锈的刺鼻气息。
车厢内部的空间极其错乱。
原本应该整齐排列的卧铺床架,此刻就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巨手强行揉捏过一样,扭曲折叠在一起。
有的床板甚至倒挂在天花板上,过道狭窄得只容一人勉强侧身通过。
在陆窈踏入这片黑暗的瞬间,车厢深处传来了无数极其细碎的摩擦声。
那些隐藏在空间折缝里的怪物,察觉到了新鲜活人的气息。
它们是历代死在K444次列车上的乘客,因为违反规则被抹杀后,残骸被系统像扫垃圾一样随意丢弃在这里,最终互相吞噬、融合,变成了没有任何理智、只知道杀戮的畸变体。
一团黑影从天花板上倒悬着垂了下来。
那是由十几条人类手臂和几颗残缺不全的头颅拼凑而成的肉块。
无数只浑浊的眼睛在黑暗中同时睁开,死死锁定了下方那个穿着职业装的女人。
暗黑色的黏液顺着它的指尖滴落,在地板上腐蚀出一个个冒着青烟的小坑。
“饿……”
无数张嘴巴同时发出极其怨毒的嘶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