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厨沸水翻腾的声音、窗外偶尔掠过的车声、店里客人们细碎的交谈声,通通被林熙的大脑自动屏蔽。
她只感觉后背瞬间窜起一层细密的冷汗,四肢微微发麻,心底像是掀起惊天骇浪。
通缉令上描述的逃犯特征,此刻完完整整,重合在这个看似普通的客人身上。
是他。
此刻坐在她小馆角落里,点了一碗小面的男人,极有可能是警方苦苦追捕、背负三条人命的通缉犯。
巨大的震惊和后怕瞬间席卷了林熙。
尽管之前店里也有人闹过事,但她从未接触过这般穷凶极恶的亡命之徒。恐惧沿着血液蔓延至四肢百骸,指尖不受控制地微微发颤。
她在心里鼓励自己,绝对不能慌,一丝一毫都不能。
对方是手上沾过血的狠人,一旦察觉到异样,后果不堪设想。
店内还有这么多客人,一旦对方狗急跳墙,所有人都会陷入危险。
林熙的脚步没有停顿,从容淡定地走进后厨。只是转身的瞬间,她垂下的眼眸里,满是警惕,心跳快得几乎要冲破胸腔。
后厨的热气扑面而来,滚烫的水汽模糊了视线,也稍稍压下了她心头的慌乱。
她强逼着自己冷静复盘所有细节。
通缉令上明确标注,逃犯性格极度暴戾,反侦察能力极强,作案后多次完美规避监控和排查,擅长伪装成普通人隐匿人群。
低调偏僻的座位,刻意遮挡的面容,全程低头沉默的姿态,再加上这道独一无二的虎口刀疤。所有细碎的线索,似乎都对上了。
林熙握着煮面漏勺的手微微收紧。她刻意放缓动作,有条不紊地烧水、下面、调味,按照这男人的要求,没放香菜。
红油汤底香气袅袅,却安抚不了她几乎要崩开的神经。
她不敢频繁回头偷看角落的男人,只能余光留意他,生怕他突然就走了。
男人一直低头坐着,脊背挺直,没看手机,也没向四处张望,安静得过分,仿佛连呼吸都放轻了,周身萦绕着一种压抑的沉寂。
在林熙看来,这份超乎寻常的克制和低调,绝非普通客人所有,处处透着通缉犯的警惕和戒备。
一碗热气腾腾的素小面煮好,林熙端着餐盘,走到角落里的桌子前,轻轻放下:“先生,您的面好了。”
男人依旧没有抬头,只低低应了一声,拿起筷子,吃得不急不缓,每一口都咀嚼得格外认真,似是看不出丝毫慌乱。
林熙收回目光,转身回到吧台,假装整理收银台的账单和零钱,目光却始终用余光锁定着那个角落,大脑飞速运转,思考着对策。
她不能明目张胆打电话报警,距离太近,说话声音极易被察觉;也不能贸然离开店铺,一旦对方警觉逃窜,再想抓捕便是难如登天。
想了想,她给韩屹发了个微信,可等了几分钟也不见他回复。林熙没有办法,只能静静等待,伺机电话联系韩屹。
时间一分一秒缓慢流逝,每一秒都是漫长煎熬。
十几分钟后,男人吃完了整碗面,动作利落收拾好碗筷,抬眼扫了一眼店内,依旧低着头,起身走向收银台准备结账。
他走到吧台前,终于微微抬了抬头,帽檐依旧压得很低,只露出一双暗沉浑浊的眼睛,眼神锐利又警惕。他快速扫过林熙的脸庞,带着几分审视的意味。
林熙强迫自己稳住神,与对待普通食客别无二致,没有丝毫异常流露。
“一共十五元。”她声音轻柔。
男人没有扫码支付,而是从口袋里掏出一沓皱巴巴的现金,指尖粗糙僵硬,从中抽出一张百元的纸币,递了过来。
林熙伸手接过。
指尖触碰到纸币的瞬间,她敏锐地察觉到一丝异样。
这张百元纸币并不干净,边角磨损发旧,纸面纹理褶皱,最关键的是,纸币空白的边角位置,印着几块浅浅的、不规则的红棕色污渍。
污渍颜色暗沉,不像是寻常的油渍、污渍或是灰尘,牢牢附着在纸纹缝隙里,异常醒目。
一瞬间,林熙的头皮再次发麻。
她几乎可以笃定,这绝不是普通污渍。
他长期逃窜、刻意躲避排查,没有机会彻底清理随身物品,这张贴身携带的纸币,会不会沾染了受害者的血迹?
万千思绪在脑海中飞速闪过,林熙面上依旧不动声色,从容地找好零钱,双手递了过去。
男人接过零钱,揣进口袋,再次快速扫视了一圈店内,确认没有任何异常后,转身掀帘离开。
蓝布帘落下,隔绝了微凉的晚风,也隔绝了那个危险的身影。
林熙紧绷的脊背才骤然松懈下来,浑身的力气仿佛瞬间被抽空,后背的衣衫早已被冷汗浸透,黏在皮肤上,一片冰凉。
她没有丝毫犹豫,紧紧攥着那张带有红棕色污渍的百元纸币跑进后厨,找了个干净的密封收纳袋,小心翼翼将纸币装进去,不敢有一丝磨损和污染,这是她唯一留住的、最关键的线索。
做完这一切,她立刻拿出手机,拨通了韩屹的电话。
听筒那头传来韩屹略带疲惫却依旧沉稳有力的嗓音,背景音嘈杂,隐约能听到对讲机的呼喊声、车辆行驶的轰鸣声,显然他还在一线奔波办案。
“怎么了,熙熙?”韩屹柔声问。哪怕身处繁忙的工作之中,接她电话的语气也永远带着独有的耐心和温和。
韩屹的声音瞬间抚平了林熙大半的恐惧和慌乱。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声音里的微颤,语速清晰、条理分明地将刚刚发生的一切告诉他:“韩屹,你通缉的那个连环盗窃杀人案的逃犯,刚刚来我店里吃面了。左手虎口有一道完整的贯穿刀疤,点了一碗不加香菜的素小面,结账的时候,他没扫码,给了我一张沾着红棕色污渍的百元现金,我细看了下,这污渍看着很像干了的血迹。”
电话那头,韩屹突然不说话了。
原本嘈杂的背景音仿佛都被骤然掐断,只剩下短暂的、极致的安静。
仅仅几秒,韩屹沉稳的声音再次响起,像是褪去了所有疲惫,满是紧绷的严肃和极致的专注,字字铿锵:“熙熙,你确定特征无误?刀疤是贯穿虎口,污渍是红棕干涸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