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海之中，光线逐层递减，从浅蓝沉为墨色。落落在水中疾驰而去，银白色的绒毛在水中拖出一道细长的光尾，像一道沉入海底的流星。他循着那缕与他心神相连的契约感应在深海穿行，绕过几座巨大的珊瑚山，穿过一道被灵光环绕的海底峡谷，眼前豁然开朗。
一座海底城在深蓝之中静静矗立。城中建筑由莹白的珊瑚石与泛光的深海灵贝筑成，街道两侧漂浮着柔软的水生发光植物，城中游弋着数尾巨大的灵鱼，鳞片在海底幽光中如流动的宝石。而城门口，一道月白色的身影正站在那里，身边跟着一位深蓝长发的少年男子。
宁雪芙看到落落从水中疾冲而来时，微微抬了抬手。落落的冲势在离她三尺处稳稳刹住，琥珀色的眼睛在她身上上上下下扫了三遍，确认她没有受伤后，那颗悬了一个早上的心才落回胸腔。
但他的目光随即落在了她身旁的穹浩身上——穹浩的伤已经完全愈合，甚至周身的气息比在海底城门口时更加润泽深湛，唇色红润，衣袍虽然换过一件，但肩侧那处昨日还狰狞可怖的伤处此刻只余一道极淡的银色浅痕。
落落的目光在穹浩身上停留了几息，又转回宁雪芙脸上，那双琥珀色的眼瞳中浮起一丝困惑。他嗅到了宁雪芙身上多出来的气息——与穹浩的灵力交融在一起，紧密到几乎分不开。那是比契约标记更深的东西，像是某种彻底的、没有任何保留的融合。
在他上知天文下知地理的庞大知识库中，一时竟找不到准确的词来形容这种状态。
——“小芙儿，你跟他……”
他还没问完，身后传来一阵水流被搅动的声响。苍九渊、夜惊澜、容野、裴昼、墨离、殷一珩六位兽夫陆续赶到，在海底城的入口处纷纷落地，目光齐刷刷地落在宁雪芙和穹浩身上。
他们也都感应到了那道紧密到几乎融为一体的气息，墨离的虎目猛地瞪圆了，裴昼的眉梢挑了一下，容野的唇角抿成了一条线，殷一珩的蛇尾僵了半瞬便恢复了从容，夜惊澜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目光微微闪了闪，苍九渊则是最沉默的一个，紫眸在穹浩和宁雪芙之间来回一掠，下颌微微收紧。
穹浩微微侧身，将宁雪芙半护在身侧，朝几位兽夫从容地行了一个鲛人族的古礼，声音清润如珠落玉盘：“诸位请进。海底城中的灵气远胜于陆上，正好为诸位接风洗尘。”
他转身引路时，墨离凑到裴昼耳边低声咬牙：“妻主昨晚……跟他……那个了？”
裴昼没有回答，但那双金瞳中翻涌的暗光已经说明了一切。
容野面无表情地迈步跟上。殷一珩的蛇尾在身后缓缓摆动，凤眸微垂，不知在想什么。夜惊澜走在苍九渊身侧，极轻地咳了一声，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说了一句：“我们六个在海面上飞了一早上，人家在海底下睡了一觉。”
苍九渊没有接话，但那双紫眸中翻涌的潮水比身后整片海洋都要深。
只有落落走在队伍最前面，被穹浩的鲛人卫兵引入城门时还皱着眉头，脑中还在孜孜不倦地检索着关于“气息交融到这种程度”到底是什么状态的知识条目。他回头看了宁雪芙一眼，看到穹浩正低头为她理了理被海水弄皱的衣领，那动作自然得像做过千百遍，而宁雪芙没有躲开。
落落的尾巴尖困惑地晃了一下。
——“奇怪。小芙儿明明没有受伤，他也没有受伤，为什么他们的气息会融到一起？像是……像是两个人变成了一体？这是什么术法？”
他决定回去查查古籍。白泽一族的藏书里，总该有解释这个的。
穹浩看到妻主的几位兽夫齐齐驾到，互相打了招呼后，他主动提出要设宴招待。宁雪芙和众兽夫们没有拒绝，就随海兽王进入了海底城。
宴会设在王宫正殿——一座由万年珊瑚和深海灵贝筑成的穹顶大殿，穹顶上方游动着成片的发光水母，将整座殿堂笼罩在一层流动的幽蓝与暖金交织的光芒之中。
宴桌由整块海底玉石雕成，桌面嵌着细密的荧光纹路，盘中盛着的全是深海珍馐——灵纹鲍、荧光螺、珊瑚笋、紫藻羹，还有几尾罕见的银鳞海鱼被灵火烤得外焦里嫩，空气中弥漫着鲜甜而清冽的海洋气息。
穹浩换了一身正式的深海蓝礼袍，腰间束着一条银白色的贝链，长发以一枚珊瑚簪半束在脑后，露出干净的额角和那双浅蓝色的眼瞳。他在主位旁为宁雪芙拉开了座椅，动作自然而郑重，待她落座后才转向其余几位兽夫，抬手示意他们入席。
“这些年海底城一直封闭自治，外面关于海兽王的传闻多如繁星，真假难辨。”穹浩举杯，声音清润而从容，“今日诸位光临，本王深感荣幸！就此略略说明一下——海兽王这个位置，本王已经坐稳。那些反对的声音，暗处的刀锋，都已经慢慢肃清干净。”
他说这话时语气平淡，但那双浅蓝的眼瞳中掠过一缕极淡的肃杀，随即又恢复了温和。
墨离正咬着一块烤海鱼肉，听到“清干净了”四个字时虎尾不自觉地顿了一下，抬头看了穹浩一眼，心中暗想——这位看着年纪不大，下手倒是利落。他今日穿了一身墨色常服，衣摆下的虎尾大大方方地露在外面，尾尖偶尔轻快地甩一下，毛茸茸的，宁雪芙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飘过去了一瞬，墨离的尾巴便甩得更欢快了，像一只被主人多看了一眼就摇尾巴摇出风来的大狗。
穹浩将杯中灵酿一饮而尽，随即转身面对宁雪芙，在满殿的幽蓝光芒中朝她微微倾身，声音比方才轻了几分，却字字清晰：“我平定海底城的内乱，不是为了权势，是为了有资格堂堂正正地站在你身边。从今日起，海兽王穹浩正式加入你的兽夫序列，与诸位共侍一主，同进同退。”
他转向在座的几位兽夫，举杯以对，不卑不亢：“诸位是先来者，我是后来人。按规矩，我敬诸位一杯。日后若有什么需要海兽城的地方，只管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