沧溟的声音里有一种压不住的震动。
“封印的源头……就在湖底。”
一句话,让所有人的目光都黏在了那片静卧于天地间的绝美湖泊上。
扎西看着两人脸上那种混杂着敬畏与决然的神情,黝黑的脸上划过了然。他没多问,只是指着不远处一处稍稍凹陷的避风山坳:“天黑得快,先去那边扎营。晚上湖边的风,跟刀子没两样。”
营地选在一公里外,恰好能望见央湖的一角。三个专业的防寒帐篷很快搭好,一堆用牦牛粪点燃的火升了起来,为这片寒冷的土地带来些许暖意。
高原的夜来得又快又急,太阳刚沉进雪山,温度便直直地往下掉。姜鱼裹着最厚的睡袋,紧紧挨着火堆坐着,可那点暖意仿佛隔着一层冰,怎么也透不进来。
冷气像是长了牙,拼命往骨头缝里钻。
她的脸颊没有一点血色,嘴唇泛着淡淡的青紫色,每一次呼吸都又沉又重,胸口闷得发慌,脑袋里像是有根钢筋在不紧不慢地搅动,痛得钻心。
高原反应已经把她逼到了极限。
“姑娘,来,吸点氧。”
扎西拧开一个半人高的氧气瓶,将面罩递给姜鱼。
清冽的氧气涌入肺里,那种窒息般的压迫感稍稍缓解,但头痛依旧。
扎西看着她这副样子,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疙瘩:“姑娘,你的身体到头了。这里海拔五千三,再撑下去,会死人的!我话放这儿,你明天就留在营地,哪都不准去,更不能下湖!”
“可是……”
姜鱼想说激活锚点需要她,可话刚出口,就被扎西挥手打断。
“没有可是!命最大!你们的事再要紧,也大不过一条命!”
姜鱼还想争辩,身边的沧溟却开口了。
“她留下。”
他看着姜鱼,跳动的火光映在他金色的眼睛里,也映着她苍白的脸。
“我一个人下去。”
“不行!”姜鱼几乎是立刻反驳,“湖里的情况不明,你需要我的感知配合,万一……”
“源头的锚点不一样。”沧溟打断她,“它在等我。我一个人,就够了。”
他说完,姜鱼正要再次开口,一阵尖锐的剧痛猛地贯穿了她的太阳穴,让她眼前一黑,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她只能痛苦地闭上眼,脱力地靠在背包上,用力按着自己的额角。
一旁的珩看着这一幕,低声对她说:“扎西说得对,姜鱼,你必须留下。沧溟说的也是事实。央湖的锚点,是整个淡海通道的心脏,也是封印之源的真正所在。激活它,从始至终,都只有海神能做到。”
夜,彻底深了。
高原的夜晚,星空是前所未见的清晰与浩瀚。没有一丝云,没有半点光污染,整条银河像一条壮丽的伤疤,横贯天穹。每一颗星星都亮得那么真实,那么近,仿佛一伸手就能摘下一把冰冷的碎钻。
姜鱼被沧溟半抱着,躺在帐篷外的防潮垫上,身上盖着两层睡袋。她仰头望着那片璀璨的星河,看了很久,久到感觉自己快要被那片壮丽的景象吸进去。
沧溟就坐在她旁边,什么也没说,只是安静地陪着她。
不知过了多久,姜鱼轻声开口,声音在寒冷的空气里微微发抖。
“要是……你回不来呢?”
这个问题,她问得极轻,却像一块巨石,重重砸进了这片宁静的夜色里。
沧溟转过头,不再看那片星空,他的目光全部落在了她的脸上。那双金色的眼睛里,映着漫天星辰,却又好像比所有星光加起来还要亮。
他开口,声音比这夜色还要温柔。
“你会等到的。”
“你怎么保证?”姜鱼的眼眶一下子就热了。
“因为自从壶口之后,我才明白,”沧溟说得很慢,“所谓神明漫长的生命,如果醒来时看不见想见的人,每一天都是惩罚。”
这句话,像一道温柔的暖流,瞬间击溃了姜鱼所有的坚强。
眼泪从她眼角滑落,发烫地没入鬓角。不是因为害怕,也不是因为难过,而是因为他这句话太重,重到让她心口发烫,烫得发痛。
她哽咽着问:“你这是……在跟我告别吗?”
“不是。”沧溟摇头,抬手用手指轻轻擦去她的泪水,“这是约定。”
他拉起她的手,那只手冰凉得没有一丝温度,他用自己的手将它整个包住,然后,放在了自己左边的胸口上。
“这里,能感觉到吗?”
隔着厚厚的衣物,那沉稳而有力的搏动,一下,又一下,清晰地传递到她的手背。
姜鱼用力点头。
“你听着它的声音等我。”沧溟凝视着她的眼睛说道,“我回来的时候,它还在。”
他停顿了一下,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温柔。
“如果有一天,你感觉不到它了……就替我好好活下去,去看看那些我没来得及带你去看的海。”
营地的另一头,珩结束了警戒,走到火堆边,神情凝重地对沧桑说:“湖底的源头在感应你,但它下面的那个东西……也在感应你。激活锚点时封印会瞬间薄弱,它一定会反扑。”
“我知道。”沧溟的回答简单而平静。
扎西抽着旱烟,听着他们听不懂的对话,也给他们讲了个故事。他说,很多年前,一位老喇嘛在湖边念了三天经,离开时告诉他,这湖底睡着一个很大的灵,它要是醒了,唐古拉山所有的雪都会化。
扎西吐出一口烟,看着沧溟,感慨道:“我以前不懂,现在看到你,好像明白了。”
凌晨四点,天际还是一片墨蓝,星辰依旧璀璨。
帐篷里,沧溟睁开了眼睛。他看了一眼身边呼吸平稳的姜鱼,小心翼翼地,一根一根地,想把自己的手从她的掌握中抽离。
可他刚一动,那只手就被握得更紧。
姜鱼根本没睡,她睁开眼,眼睛在黑暗里清亮得惊人。她看着他已经坐起身的背影,轻声问:
“你答应我的,都还算数吗?”
沧溟的动作停住了。
他转过身,重新走到她面前,俯下身,没有说话。
他只是把自己的额头,轻轻地,贴在了她的额头上。
冰凉的皮肤相触,仿佛连灵魂都在这一刻交汇。
三秒之后,他站直了身体,声音里带着撼山而不动的坚定。
他转身,掀开帐篷的帘子,高大而决绝的身影,一步步走向那片在黎明前显得愈发幽深的央湖。
只留给夜色和她四个字。
“等我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