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铭的笑容温润,语气熟稔得仿佛只是在提醒贪玩晚归的妹妹。
他说:“小鱼,该回家了。”
话音落下,河滩上刚刚还热络的空气,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瞬间降至冰点。
本地的渔民们听不懂这简单的四个字背后藏着怎样的家族纠葛,但他们能感觉到,这个衣着光鲜、笑容可掬的男人,与这片土地格格不入。
柳清河眉头紧锁,审视的目光在姜廷身上来回打量,阿海更是下意识地向姜鱼靠了靠,小脸上满是戒备。
姜鱼的心,确实沉了下去。
还不等姜鱼开口,背后忽然贴上一个温热的源头。
是沧溟。
他不知何时已站到她身后,没有看姜廷,只是微微侧身,便用自己的肩背,将姜廷那温和却极具侵略性的视线完全挡开。
姜铭脸上的笑容不变,目光越过沧溟的肩膀:“这位就是你身边的助手?看起来很特别。”
“我没有家。”
姜鱼的声音从沧溟身后传来,平静无波,“这里很好。”
姜铭脸上的笑容出现了一刹那的凝固,但立刻又恢复如常:“小鱼,别说气话。大伯很担心你,一个女孩子在外面,他总是不放心。”
他往前踏了一步,想绕过沧溟。
沧溟也跟着平移一步,依旧纹丝不动地挡在前面。
无声的对峙,让空气越发紧绷。
“我不需要他的不放心,”
姜鱼的语气没有丝毫起伏,“你可以回去了。”
姜铭看着眼前这个油盐不进的银发男人,又望了望他身后态度坚决的姜鱼,终于明白今日多说无益。
他笑了笑,仿佛丝毫不介意被拒之门外:“好,我不逼你。既然你喜欢这里,就多待几天。”
他从风衣口袋里取出一张名片,递向姜鱼的方向。
沧溟没有接,也没让。
那张精致的名片就那么悬在半空。
姜铭也不恼,收回手,反手将名片塞进了旁边一脸错愕的珩手里:“那就麻烦你转交了。”
他最后望了姜鱼一眼,那目光温和得让人脊背发凉。
“小鱼,我们还会再见的。”
说完,他转身,从容地消失在人群中。
直到那辆黑色轿车的影子彻底不见,珩才低声骂了一句:“笑面虎,最难搞。”
姜铭的出现像投进水里的一颗石子,涟漪散去后,日子照旧。
所有人都在等一个时机。
十天后,黄河正式进入枯水期的最低点。
河道肉眼可见地变窄,大片黄色淤泥滩涂裸露出来,在阳光下泛着湿润的光泽。珩的仪器显示,淤泥层的平均厚度已降至安全范围。
“可以了。”他沉声说。
阿海闭上眼,在滩涂上静立了许久,然后睁开眼,指向一片与周围别无二致的泥地中心:“就是那,水的声音告诉我,它在下面。”
珩的仪器证实了她的判断,红点与她所指的位置分毫不差。
柳清河早已联系好几位经验最丰富的老河工,他们带着长柄铁锹和绳索滑轮,准备开工。
沧溟对他们说:“不用挖到底,八米,让我能碰到它就行。”
众人立刻动手,湿重的黄泥黏在铁锹上,每一铲都得卯足了劲才能掀起。老河工们喊着简短的号子,阿海在一旁帮忙拉绳,气氛紧张而有序。
姜鱼打开了直播,标题很简单——《黄河底下有什么》。
这充满悬念的标题迅速吸引了大量观众,在线人数很快突破了二十万。
【我靠!什么情况?考古现场吗?】
【主播这是要挖宝?黄河底下能有啥啊?】
【这泥看着好重,比在礁石上翻石头累多了,c哥今天主力输出!】
【不知道为什么,感觉气氛好紧张,不像平时赶海那么轻松。】
六个小时后,八米深的大坑终于挖好,坑底开始有浑浊的河水慢慢渗出。
“够了!再深容易塌!”珩在坑边喊道。
所有人停手后撤。
沧溟脱下外套,露出里面黑色的短袖,准备下去。姜鱼走上前,拉住他的手腕,看着湿滑的坑底,有些不放心:“小心。”
沧溟低头,金色的眼瞳里清晰地映出她的脸,他点了下头,声音很低:“我会。”
说完,他转身,顺着绳梯下到坑底,站稳后,将手掌按在了湿润的泥土上。
他闭上眼,海族的力量顺着手臂,向地底深处探去。
姜鱼站在坑边,将自身感知提升到极致,她的体质在此刻成了沧溟力量的增幅器,帮他更精准地唤醒锚点。
在她的视野里,一团厚重的橙黄色光芒从地底涌现,带着黄河亿万年的沉静气息,正被一点点点亮。
然而,异变陡生!
一道阴冷的暗红色光束,毫无征兆地从极远处射来!
那并非物理的光,而是一种纯粹、恶毒的力量,目标明确地刺向正在被唤醒的锚点核心!
一个预先埋设的反向压制阵,被启动了!
“有人动手了!沧溟,撤!”
珩脸色剧变,对着坑底大吼。
但晚了!
沧溟的力量已与锚点深度链接,根本无法立刻抽离!那股狂暴的压制力,沿着他探入的通道,狠狠地反噬回来!
“噗——!”
沧蒙身体剧震,猛地一晃,一口血直接从嘴角涌出,滴落在脚下的黄泥里,鲜红刺目。
“沧溟!”
姜鱼的眼前,世界仿佛瞬间褪色,只剩下那一抹刺目的血红。
下一秒,身体已快过思考,她没想过八米的高度,没想过坑底的危险,直接纵身从坑边跳了下去!
“小鱼!”
“姜鱼!”
珩和柳清河的惊呼被她决然地甩在身后。
她稳稳落在泥坑底部,在沧溟因反噬而身体僵直的瞬间,猛地抓住了他的手!
无论是倒霉体质还是夺运之体,此刻她将自身所有气运毫无保留地爆发,没有去攻击那股力量,而是以自己强悍到不讲道理的体质,在沧溟和反噬之力间,强行筑起一道屏障!
“嗡——!”
暗红色的力量狠狠撞上屏障,姜鱼只觉五脏六腑都错了位似的剧痛,喉咙里瞬间涌上腥甜。
但她死死咬着牙,没有松手!
沧溟猛地睁眼,金瞳里满是惊骇与震动。他看到了姜鱼煞白的脸,看到了她抓着自己那只正在发抖的手。
他立刻做出决断,强行切断了与锚点的连接!
连接断开的瞬间,他一把将脱力的姜鱼死死揽进怀里,两人一同倒在了泥坑底部。
与此同时,珩已如离弦之箭般追着那股力量的源头冲出,在远处一个废弃码头,看到了一个正在收起阵盘的黑衣男人。
他怒喝一声,男人动作一顿,隔着遥远的距离冷冷地瞥了他一眼,转身便上了一辆早已等候的黑色轿车,绝尘而去,珩死死记住了那个车牌号。
姜鱼被沧溟抱着,从坑里被众人七手八脚地拉了上来,她脸色白得像纸,嘴唇毫无血色,但意识还算清醒。
阿海眼眶通红地冲过来,柳清河赶紧递上水。
沧溟蹲在她面前,想检查她的状况,可他的手竟控制不住地轻颤,这是他出现以来,第一次如此失控。
他的声音带着压抑的怒火和后怕:“为什么要接?”
姜鱼靠着土堆喘了几口气,才缓过来,她看着他,轻声说:“不接,你会受伤更重。”
沧溟的金瞳里情绪翻涌,是后怕,是愤怒,更是他自己都无法言明的心疼。
“我是海神,那点反噬伤不了根基。”
姜鱼看着他,很认真地一字一句道:“但我不想看你受伤。”
锚点激活失败,进入了自我封闭状态。
当天夜里,姜鱼躺在渔村的床上,那一撞消耗巨大,但好在体质特殊,并未留下内伤。沧溟一直坐在床边,寸步不离。
夜很静,只有窗外黄河水不知疲倦的流淌声。
他看着她苍白的侧脸,看了很久,才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从未有过的、近乎破碎的脆弱:
“如果今天……我不知道我会做什么。”
姜鱼侧过头,在昏暗的灯光下,看着他那双依旧明亮的金色眼睛。
她说:“那就不要让我受伤。”
顿了顿,她又补充道:“也不要让你自己受伤。”
沧溟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用尽全身的力气,才从喉咙里挤出一个字。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