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姜廷的见面约在了后天。
今天的余家渡,却先来了一位意料之外的客人。
湖伯家的小院里,一个女人正和湖伯说着话。
她约莫二十七八岁,穿着一身朴素的冲锋衣,长发干练地束在脑后,脸上没化妆,皮肤是长期在户外那种健康的颜色。
她身上没有半点网红的精致感,反而更像个常年跑田野调查的学者。
阿莲在姜鱼耳边小声介绍,语气里混杂着敬佩和紧张。
“她就是慕湖涟!我们这儿最厉害的渔家文化博主!粉丝一百二十万呢!”
姜鱼点了点头,目光落在那个女人身上。
湖伯看见姜鱼出来,笑着招了招手:“小姜,来,认识一下,这是小慕。”
慕湖涟回过头,视线在姜鱼脸上停留了两秒。
“听说你也在做渔村内容?”
姜鱼老实回答:“赶海为主,最近在学赶湖。”
慕湖涟的嘴角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后只是化作一个礼貌的点头。
“赶海和赶湖完全不一样,你来了几天了?”
“四天。”
慕湖涟沉默了一下,没再继续这个话题,转头跟湖伯说起了正事,商量着下午拍摄传统渔法记录的细节。
两人之间的第一次见面,就这样不咸不淡地结束了。
姜鱼能感觉到,对方不是刻意刁难,那更像一个在这个领域深耕多年的专业人士,面对一个外行网红时,自然而然流露出的保留态度。
下午,慕湖涟在余家渡的码头边开了一场直播。
她的直播间标题很直接:《野生湖鱼与养殖鱼的七个辨别技巧》。
没有花里胡哨的噱头,就是纯粹的干货科普。
“大家看这两条鲫鱼,左边是野生的,右边是养殖的。”
慕湖涟的声音通过手机传遍直播间,她用一根细木棍指着鱼身,讲得极其细致。
“第一,看鱼鳍。野生鱼长期在复杂水域活动,鱼鳍,特别是尾鳍,会有自然的磨损和分叉。养殖鱼生活环境单一,鱼鳍会非常完整漂亮。”
“第二,看体色。野生鱼的颜色会根据水底环境变化,通常背部深,腹部白,分界清晰。养殖鱼饲料单一,光照固定,体色会很均匀,甚至发黄。”
“第三,看鱼肚。捏一下就知道,野生鱼肚子扁平紧实,养殖鱼脂肪多,肚子又圆又软。”
她的直播间在线人数稳定在十五万,弹幕全是技术讨论,评论质量高得吓人。
“学到了学到了,下次去菜市场不会被骗了!”
“慕老师的课,一如既往的硬核!”
而此刻,姜鱼就站在直播镜头拍不到的侧面,手里拿着一个不知道从哪儿翻出来的小本子,正低着头,一笔一划地记录着什么。
她听得极其认真,时不时还抬头,皱着眉思索。
慕湖涟讲到鱼鳞的疏密时,姜鱼忍不住举了举手,像个上课提问的小学生。
“那个……为什么野生鱼的鱼鳞感觉更紧密?”
慕湖涟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她会提问,但还是专业地解答了:“因为野生环境水流冲击和捕食压力更大,紧密的鳞片是更好的防护。”
姜鱼听完,恍然大悟地点点头,又飞快地在本子上补了两笔。
这一幕,被旁边一个看热闹的村民用手机拍了下来。
他没想太多,随手发到了网上,配了一行文字:“笑死,在余家渡看到慕湖涟老师的直播,旁边那个认真做笔记的,不就是冰山锦鲤本鲤吗?”
这张照片,当天下午转发量就破了两万。
评论区彻底成了欢乐的海洋。
一半是感动。
“呜呜呜我哭死,这是什么神仙学习态度!人家已经是顶流了,还这么谦虚!”
“粉了粉了!不骄不躁,认真学习的样子太戳我了!”
“这才是真正想做好内容的人啊!”
另一半是幸灾乐祸。
“哈哈哈哈,冰山锦鲤踢到铁板了!在专业大佬面前秒变小学生!”
“阿溟快看,你家那个什么都懂的女人,现在在乖乖记笔记!”
“感觉姜姜的表情写着:我是谁?我在哪?这些都是什么鬼?”
慕湖涟下播后,也看到了这张疯传的截图。
她盯着照片里那个低头认真记录的侧影,看了很久。
然后,她点开评论区,一条一条地,把那些夸赞姜鱼学习态度的评论都看了一遍。
她什么也没说,但眼神里的审视,悄悄淡去了一些。
晚上,慕湖涟找到了正在跟湖伯请教罾网织法的姜鱼。
这一次,她没有再问那些关于内容的话题,而是直接聊起了姜鱼这几天的行动。
湖伯抽着旱烟,说得很实在。
“小姜这姑娘,话不多,但能吃苦。每天天没亮的就跟我出门,下网、收篓子,手被磨破了也不吭声。”
“她问的问题,都问在点子上,从来不装懂。做错了就老老实实重来,一点没有那些大网红的架子。”
慕湖涟安静地听着,心里对姜鱼的印象,又一次被刷新了。
行动,远比任何言语都有说服力。
第二天,两人心照不宣地在余家渡的不同区域,同时开了直播。
慕湖涟的直播主题是《鄱阳湖候鸟图鉴》,她带着高清长焦镜头,为一个小时的直播准备了十几页的资料,专业讲解着白鹤、天鹅的习性,在线人数稳定在十五万。
而姜鱼的直播间,标题很简单:《跟着湖伯学提罾网》。
镜头里,她穿着防水裤,笨拙地帮着湖伯往船上拉网,网里只有几条小鱼,她却笑得眼睛弯弯,像个得到了糖果的孩子。
她的在线人数,只有两万五千,连慕湖涟的零头都不到。
但直播结束后,后台的数据却很有意思。
姜鱼那场直播的完播率,高达百分之九十二,远超慕湖涟的百分之八十八。
评论区里,姜鱼的观众大多是“第一次看这种内容,好有趣”、“原来捕鱼这么辛苦”的新粉。
而慕湖涟的直播间,则全是“学到了”、“慕老师牛逼”的老粉。
两人面向的是完全不同的观众群体,一个做的是专业深耕,一个做的是兴趣普及。
她们不是替代关系,而是互补关系。
沧溟也看了一会儿慕湖涟的直播录像。
姜鱼好奇地问他:“你觉得她讲得怎么样?”
沧溟的评价很特别。
“她对这片湖的了解,比这里的任何人都深。但她用的是人类的语言,有些东西说不到。”
姜鱼愣了愣:“比如什么?”
“那首渔歌。”
沧溟的金色眼瞳里没有波澜,“她分析了渔歌的历史、韵律、传承,但她没有感知到,渔歌的第三段,有一个音,是当年海族留下的气脉共鸣的频率。”
姜鱼心里一动,把这个信息默默记了下来。
她没有立刻去告诉慕湖涟,这是属于沧溟的秘密,也是对别人专业的一种尊重。
真正的转折,发生在当天深夜。
慕湖涟主动找到了姜鱼。
她开门见山,没有半句废话。
“湖伯告诉我了,你们在找湖底的气脉。”
姜鱼没有否认。
慕湖涟的眼神变得锐利起来:“我研究这片湖的生态十年了,你们要去的那片异常水域,我这里有连续十年的观测记录,有没有兴趣看?”
“当然有。”
两人在老屋的灯下相对而坐。
慕湖涟摊开一个厚厚的记录本,里面全是密密麻麻的手写数据、图表和水下标本的照片。
她指着其中一条曲线图。
“看这里,从十年前开始,这片水域的鱼类密度就在持续下降,水温也比周围低零点五度左右。我一直以为是地下泉眼的问题。”
那条平稳向下的曲线,就像这片湖区缓慢走向死亡的心电图,触目惊心。
一个是从科学和生态的角度,记录了十年的异常。
一个是从玄学和感知的角度,一瞬间洞悉了根源。
这一刻,两个女人,从各自完全不同的领域出发,第一次将这片湖的过去和现在,拼凑成了一幅完整的图景。
从傍晚聊到深夜,慕湖涟合上了她的记录本。
她看着姜鱼,眼神里再也没有了最初的保留,只剩下一种纯粹的、对同路人的认可。
“你的内容方式和我不一样,你靠的是运气还是别的,我不在乎。”
慕湖涟的语气很直接。
“但你在认真做这件事——这一点,我看到了。”
她停顿了一下,郑重地说道:“那片异常区域,如果你们要动,提前告诉我。我想在场,做一次完整的记录。”
“好。”姜鱼只回了一个字。
一个字的承诺,比千言万语更重。
两人之间那道无形的墙,终于彻底消失了。
慕湖涟离开后,姜鱼翻看着她留下的那份数据复印件,目光忽然停在了某一页的角落。
那里有一行用红笔划了重点的备注,写在某个最异常的数据旁边。
“此处水底有异常低温区域,疑似深层地下水涌出,但来源不明。水质化验结果:钙镁离子浓度远高于湖水均值,接近海水成分。”
姜鱼的手指,落在了海水成分四个字上。
她把本子递给沧溟。
沧溟的目光,死死地钉在那四个字上,沉默了很久。
他抬起头,金色的眼瞳里,是前所未有的凝重。
“锚点在渗漏,它在努力维持,但撑不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