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春之后,南下的路途比想象中更磨人。
两天的舟车劳顿,将咸腥的海风彻底抛在了身后。
当越野车碾过最后一段碎石路,停在余家渡的牌坊下时,姜鱼推开车门,一股全新的气息瞬间灌满了她。
那是一种混着湿泥和淡水植物腐败后的清冷味道,柔和、安静,连风都像是被泡软了,没了在鹿角岛时的硬朗。
沧溟跟着下车,高大的身影在低矮的农舍间显得有些突兀。
他站在陌生的土地上,长久地沉默着,好看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起,随后下意识地朝前一步,正好挡在了姜鱼身前,替她隔开了一阵带着水汽的风。
“这里的水……”
他终于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古怪之色,“是空的。”
姜鱼愣了愣,才明白过来。
对这位生于海、长于海的上古海神而言,没有磅礴灵力和万千生灵共鸣的海水,就是空的。
码头上,珩早就在那儿等着了。
他把自己裹在一件本地棉袄里,脚上蹬着一双解放鞋,看上去比在鹿角岛时邋遢了不少,唯独那双淡蓝色的眼睛,依旧让他在这灰扑扑的村落里像个异类。
他没急着打招呼,反而绕着沧溟走了一圈,视线在他身上来回扫视,最后慢悠悠地开了口,带着点幸灾乐祸的调子:“哟,离开海,感觉你连光都暗了半圈。”
沧溟眼皮都没抬一下,吐出两个字:“错觉。”
“手腕上那道印记都淡了。”
“……那是海留下的,与我何干。”
珩扯了扯嘴角,一副我就静静看你嘴硬的表情,伸手接过他们手里的行李,领着两人往村里走。
余家渡像是被时间遗忘的角落,村里很静,看不见年轻人,只有三三两两的老人坐在门口晒着太阳。
村边的田地已经收割完毕,远处的鄱阳湖正值枯水期,湖水退出了几百米,露出大片红褐色的湖滩,像一道巨大的伤疤。
风吹过滩涂上的芦苇荡,发出沙沙的声响,分不清是低语还是叹息。
姜鱼站在村口,习惯性地放开感知。
有光,确实有光。
但不再是海里那种耀眼、直接、澄澈的金芒。
这里的光晕,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湿棉被,沉闷、微弱、还带着点杂乱的,仿佛是湖底深处一声声悠长的呼吸。
珩带他们去见了湖伯,老人六十出头,正蹲在自家那艘乌篷船的船头补网,手里的梭子上下翻飞。
他听见脚步声,只微微抬头,目光在姜鱼的手上停了一瞬,又落回渔网上,头也不抬地问:
“海边来的?”
姜鱼点头:“是。”
“那来错地方了,”
湖伯手上的活没停,嘴里的话却像石头一样砸过来,“湖里的东西,不讲海里的规矩。”
他终于停下手,将抽完的旱烟在船舷上磕了磕,站起身,指了指远处广阔的湖滩:“走,先下湖,是骡子是马,踩两脚泥就知道了。”
这是要先验货,再说话。
姜鱼换上水靴,一脚踩上枯水期露出的湖滩。
脚下不是坚硬的礁石,而是一种软糯湿滑的红泥,一脚踩下去,像是踩进了放了几天的凉粉里,每走一步,都得费力地把脚拔出来。
她试着像在鹿角岛那样去感知,却第一次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失灵。
那些微弱的光晕方位感极差,像是被这厚厚的淤泥反复折射,根本无法精确定位。
她凭直觉翻开一处,只有一把滑腻的水草。
再试一次,依旧空空如也。
沧溟一直跟在她身后,脸上也满是困惑。
他感知到的东西很多,密密麻麻,却一片空白。
“……我能看见它们,但我叫不出它们的名字。”他低声对姜鱼说。
珩在旁边凉凉地插嘴:“这里的活物,唱的歌和海里不是一个调,你的老黄历当然不管用。”
沧溟沉默了,下一秒,他做出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举动。
他转身,径直走到湖伯身边,轻声请教道:“她想知道鱼在哪里,请您教我怎么找。”
湖伯正准备下网,闻言动作一顿,深深地看了这个银发金瞳的年轻人一眼,只说了两个字:“跟上。”
于是,一幅奇异的画面出现了。
一位上古海神,正亦步亦趋地跟在一个内陆老渔民身后,学习如何在湖滩上辨认最浅显的水痕和气泡。
姜鱼看得哭笑不得,索性打开了直播,标题很简单:《今天,在湖边迷路》。
直播间的粉丝们看见这全然陌生的环境,弹幕也充满了疑惑。
【???我的海呢?主播你被绑架到内陆了吗?】
【这是……鄱阳湖?不赶海,改赶湖了?】
【感觉主播今天状态不对啊,像个找不到家的小孩。】
姜鱼看着弹幕,难得地没有反驳,只是平静地将镜头对准了脚下那片难缠的红泥:“对,我是迷路了。今天的主题,就是学着怎么不迷路。”
傍晚,湖伯开始教她用罾网。
那是一种方形的提拉渔网,沉入水中,靠的是耐心和等待,与主动出击的赶海截然不同。
姜鱼第一次提网,空的;第二次,网里有两条活蹦乱跳的鲫鱼;第三次,一条近两斤重的大鲤鱼在网中奋力挣扎,红色的尾鳍在夕阳下泼剌剌地打着水花。
她拎着那条鲤鱼,对着镜头轻声说:“……它和海里的鱼不一样,很安静,但也很好看。”
【鲤鱼:谢谢主播夸奖!虽然我听不懂但我大受震撼!】
【呜呜呜,第一次听主播夸淡水鱼,我一个内陆长大的孩子居然看哭了!】
夜里,余家渡的老屋里,土墙木窗,万籁俱寂。
没有海风的夜晚,安静得让人心慌。姜鱼躺在陌生的床上,翻来覆去。
沧溟就坐在旁边的椅子上,一如既往地守着她、。
姜鱼侧过头,借着窗外透进的清冷月光,忽然发现了一件事。
他右手手腕上,那道封印消散后留下的极淡银纹,在这远离海洋的内陆,非但没有黯淡,反而比在海边时,更清晰明亮了一些。
“你手腕上……”
她轻声开口,“那道印记,好像亮了一点。”
沧溟低头看了一眼,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
“是湖底的那条气脉。”
“它在做什么?”
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转头望向窗外,月光落在他金色的眼瞳里,碎成一片冰冷的星河。
“它在问我一个名字。”
他顿了顿,声音里带着一种跨越千年的迷惘。
“一个……我还想不起来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