克罗斯菲高烧未愈,再长久暴露在低温中,两人都会撑不住。
温繁兮不敢再多做犹豫,飞快解开身上加厚的防寒外套,找准石缝上空的落点,小心地丢了下去。
厚重外套在积雪中滑落,缓缓下坠,落在克罗斯菲与安娜蜷缩的夹缝之中。
她俯身在崖边,颤抖着高声喊道,“把外套裹上,千万不要随意挪动身体,我立刻带人过来!”
克罗斯菲伸手捞过落至身前的外套,勉强用手肘撑开布料,严严实实裹紧。
他朝着崖顶的方向哑声应了一声,示意自己听清了。
得到回应,温繁兮快速朝着基地的方向狂奔。
很快救援队抵达了,将困在石缝中的克罗斯菲与重度失温的安娜一同营救上来。
安娜即刻被医护人员紧急处置,而克罗斯菲刚脱离险境,便因撞击内伤叠加连日高热,眼前一黑彻底昏厥过去,一行人连忙将他一同送进山下的医院。
温繁兮一路跟着救护车到了山下医院,直到克罗斯菲被推进急诊室,她才发觉自己的双手早已冻僵,指节泛着青白,连攥紧的力气都没有。
她站在走廊里,防寒外套已经给了克罗斯菲,此刻只穿着一件并不抗冻的羽绒服,她打了个喷嚏。
朱莉老师处理完后续赶来,看到温繁兮还湿着外套站在走廊里,吃了一惊:“Fracie,你怎么还在这里?先去换衣服——别等你男朋友醒了,你倒下了。”
温繁兮接过她递来的备用外套,没有反驳“男朋友”三个字。
朱莉感慨道:“Fracie,没想到你男朋友会为了安娜做到这个地步。”
她轻嗯了一声,魂不守舍地将外套披在肩上,强迫自己中断了无止境的消极思绪。
她声音沙哑,“安娜呢?”
“已经脱离危险了,在病房里观察,医生说再晚半小时就……”朱莉没再说下去。
温繁兮闭了闭眼,长舒一口气。
再睁眼时,急诊室的灯终于灭了。
门推开,医生走出来,“患者多处软组织挫伤,肋骨有轻微骨裂,加上持续高烧引发肺炎,身体透支严重。”
“目前已经退烧,需要静养。”
温繁兮紧绷的神经这才松懈下来。
病房里,克罗斯菲躺在雪白的床单上,平日里凌厉分明的轮廓此刻显得格外苍白脆弱。
额前碎发被汗水浸湿,贴在冷白的皮肤上,唇色淡得几乎与脸色融为一体。
手臂上扎着输液管,透明的液体一滴滴流入他的血管。
温繁兮站在床边,垂眸看着他。
她从未见过这样的克罗斯菲。
在她的印象里,他身上总有一种沉郁的感觉,他眼睛里好像总是带着蔑视,哪怕笑着也带着让人不敢靠近的疏离。
可此刻,他安静地躺在那里,胸膛随着呼吸微弱起伏,好像下一刻就会碎掉。
温繁兮深吸了一口气,用手背将眼角的泪痕擦掉,她将刚刚脑海里所有糟糕的念头全部抛弃,慢慢在床边坐下。
良久,她伸手,指尖悬在他眉心上方,迟疑了许久,但终究没有落下。
温繁兮将披在肩上的外套裹紧了些,就这么坐在床边,一动不动地守着。
不知过了多久,克罗斯菲的睫毛颤了颤。
他在一阵钻心的痛感里缓缓苏醒,意识回笼的瞬间,胸腔便传来尖锐的刺痛,连呼吸都痛到发抖,痛感顺着肋间神经蔓延全身。
他艰难掀开沉重眼皮,视线模糊地扫过周遭,最先落入眼底的,是病床边的座椅。
温繁兮歪着身子倚靠在椅背上,她脑袋歪向一侧,长卷的睫毛软软地垂落,耳尖透着冻伤形成的淡红。
他缓了许久,勉强压下胸腔翻涌的剧痛,手臂僵硬地抬起,指尖带着脱力的轻颤,费力探出温热的被褥。
几番摸索,终于精准触到了床边的升降按钮。
他眯了眯眼睛,眼底翻涌着复杂难辨的情绪,混杂着懊恼、疲惫。
他十分懊恼,看到安娜掉下去的时候,他真不知道自己怎么想的。
跳下去的时候他就后悔了,但后来恐惧战胜了懊恼,他满脑子都是活下去。
活下去,然后再收拾那些人。
他当时想了很多,这会疼的记忆断断续续的,将之前发誓要做的一切都忘得干干净净。
病床的一端慢慢立了起来。
克罗斯菲微微侧头,这个动作都引得他胸口锐痛加剧,他僵着上半身,一声不吭的移动到了床边,静静望着熟睡的温繁兮。
他眼中惯有的厌烦和戾气缓缓褪去,眼底只剩一片安静柔和的凝望。
他觉得胸腔舒服了些,大脑也逐渐清明,很快就全想起来了。
他在崖底下想的全是伊莱亚斯的话,以及他勤勤恳恳跟在温繁兮身后求个爱情有个屁用!
克罗斯菲现在承认伊莱亚斯说的话是对的,他需要那些真挚的情感吗?!
眼前的人,本就该是他的。
他只管掠夺就行了。
吊瓶液体顺着软管匀速滴落,屋内静谧无声,窗帘紧紧拉着,病房里有些昏暗,除了冷调的仪器屏幕,就只剩下了温繁兮耳朵旁边的一盏小夜灯还亮着。
克罗斯菲缓缓抬起没输液的那只手,捏了一下她冻伤的耳尖。
温繁兮身子猛地一颤,睫毛剧烈扑扇两下,从浅眠中痛醒了。
她下意识蹙起眉峰,耳尖传来阵阵刺痛,惺忪的睡眼带着朦胧水汽,怔怔看向病床之上刚苏醒的少年。
灯光昏暗,落在克罗斯菲苍白虚弱的侧脸上,看上去依旧是那副大病初愈、脆弱易碎的模样。
他有些心虚,立刻把手拿开了。
“你醒了?”
温繁兮立刻压下耳尖的痛感,她满眼全是真切的欣喜担忧,前倾身子细细打量他的神色,“身上痛不痛?”
安静几秒,克罗斯菲没有应答。
他浅色的眼睛褪去了一贯的温柔,裹着一层翻涌的阴鸷,像蛰伏许久的野兽终于收起了伪装的温顺皮毛。
他视线牢牢桎梏住她的身影,带着沉甸甸的侵略感,沉沉压在她身上。
温繁兮被他看得心头微紧,莫名生出一丝说不出的怪异,却没察觉出哪里不对劲。
“……安娜已经醒了,你不用太过担心。”
话音落下,克罗斯菲依旧沉默。
他只是定定地看着她,温繁兮越看越不对劲,心底泛起一丝浅浅的慌乱,“你干嘛这么看着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