菲利帕单膝跪在地毯上,他旁边是被五花大绑的近卫骑士。
近卫骑士嘴里塞着亚麻布,布条都顶到了嗓子眼,吐都吐不出来,他呜呜地想说话,结果没一个人帮忙取布条。
哈尔西恩站在坎德拉身侧,两手抱在胸前,表情悠闲。
坎德拉沉着脸,“这是什么情况?”一大早开门就看见自己的近卫骑士被扔在门口,能不生气才怪了。
菲利帕请罪:“领主阁下,昨天在镇上,我派了几个近卫去试探匀薇小姐的实力。”
坎德拉看着面前的一切,讥讽道:“你确定是你们去试探她?”深呼吸,“说清楚!”
“我们……被反杀了。”菲利帕不敢抬头,“本来是六个人去的,有一个被对方拿下了……”
坎德拉看向哈尔西恩,“你是不是知道?”
哈尔西恩两手一摊,表情无辜,“这我真不知道。菲利帕做这件事之前没有跟我商量过。”
坎德拉完全不信他的话,“菲利帕,你来说。”
“你派去的人,是你自己的主意,还是有人授意?”
菲利帕虎躯一震,目光不自觉地看向哈尔西恩,问他怎么办。
坎德拉把这一切看得清清楚楚,气笑了。他竟不知哈尔西恩都能指挥自己的骑士了。
“说!”
威压下,菲利帕咬着牙,额头上沁出一层汗。果然还是瞒不住。
“哈尔西恩阁下……前天晚上找过我。他说匀薇小姐身份不明,来路可疑,让我们趁早试探出她的底牌。”
“如果她真是个没用的花瓶,趁着册封之前换掉还来得及……”
哈尔西恩脸色俱变,不敢相信自己就这样被出卖了。
“菲利帕!我什么时候——”
“哈尔西恩。”坎德拉打断了他,“让他说完。”
菲利帕不敢停,接着往下说。“哈尔西恩阁下还说,这件事不要让您知道。说您……说您对那个匀薇小姐太宽容了,凡事都顺着她,迟早要出问题。”
……
楼下,旅店商人蹲在地上,拿一只碗装碎片,一边捡一边嘴里念念叨叨。
匀薇:“这是怎么了?”
旅店商人看见是她,脸上的苦相更深了几分,一边擦汗一边朝匀薇诉苦。
“匀薇小姐,您可算回来了。今天早上不知道是谁,把坎德拉先生的一个骑士五花大绑扔在了门口。”
“坎德拉先生知道了,气得不行,把他那几位随从全叫过来疯狂地搜旅店,连柴房和马厩都没放过。”
他叹了口气,拿抹布甩了甩椅子上的灰。“结果什么都没搜出来。”
纯粹是无妄之灾。
匀薇却是听了开心。
谁能想到呢。
这些骑士堵她的时候可没想过要留手,现在不过是回礼罢了。
匀薇忍不住笑了一声。
旅店商人抬起头,茫然地看着她。“匀薇小姐,您……?”
“咳咳。”匀薇立刻收了笑,拿手掩了一下嘴,换上一副沉重的表情。
“这也太过分了。什么人干的,把骑士绑了扔人家门口,多吓人。您这旅店好好的,招谁惹谁了。”
旅店商人连连点头,像是总算有人替他说了句公道话。“可不是嘛!”
匀薇又像模像样地宽慰了他两句,说等会儿让人送几只新杯子下来,算在她账上。
旅店商人千恩万谢,匀薇摆摆手,转身上了旋梯。
走到二楼坎德拉的房门前,匀薇停也没停,抬脚一踢。
屋子里,菲利帕正站在坎德拉旁边,手里拿着解开的绳结。
地上的骑士刚被松开一半,嘴里的亚麻布还没来得及抽出来。
三个人同时转过头来。
匀薇跨进门来,淡定地把门在身后推上,两步走到书桌前,左手一抬,把右肩的袖子往上扯了扯。
肩头缠着的布条露出来,白色的绷带上洇着一小片淡淡的粉。
“父亲。”
“您的骑士昨天晚上袭击了我。”匀薇指了指自己肩上的布条,准备开演。
“他们六个人把我堵在巷子里,我好不容易脱身,本来打算今天一早把人给您送过来,问清楚是怎么回事。谁知道他半夜挣脱了绳子跑了!”
匀薇义愤填膺,目光转向坎德拉,做出一副委屈不解的表情。
“他怎么会出现在旅店门口呢?我还以为他早跑了。”
三人齐齐看着她,神态一时竟有些空白。第一次见到有人如此理直气壮地颠倒黑白。
地上骑士刚被松了绑,嘴里的亚麻布还没扯出来,此刻拼命地摇头。
他只能呜呜呜呜地叫,眼睛瞪得溜圆,脖子上的青筋都爆出来了。
匀薇状似无意地低头看了他一眼,然后抬起头,朝坎德拉露出一个恍然大悟的表情。
“您是不是不知道这件事?”
脱罪的高帽一戴,坎德拉一犹豫,最终沉声道:“我没有下令。”
“哦。”匀薇点了点头,痛心地看着地上还在呜呜挣扎的骑士,叹了口气。
“既然是背主的奴隶……”她弯下腰,手往腿间一摸,蹭地抽出一柄短匕。
刀刃闪烁,没等任何人反应过来,右手横着一划。
血液溅了几滴在匀薇的脸上,欲落不落地挂在她右眼的睫毛上。
“我来替您解决吧。”
屋子里陷入诡异的安静。
匀薇淡定地把匕首在骑士的衣摆上蹭了两下,收回腿间。
抬起手,用手背擦了擦脸上的血点,看着众人惊恐的神色,“啊”了一声。
她眨了眨眼,语气浮夸,“我是不是太冲动了?抱歉,父亲,我看他背主阳奉阴违,一时没忍住。”
匀薇把擦过脸的手背翻过来,上面还有一道淡淡的血痕。
屈膝行礼,“我弄脏了手,失礼了。我需要去清理一下。”
哈尔西恩盯着关上的门,张着嘴,半天没合拢,“我们的计划……”
真的还能成功吗?
“计划继续。”
坎德拉:“我六岁那年,父亲带我去地底墓室,看先祖的棺椁。”
“坎德拉家族的直系血脉,三百年来只出男嗣,一个女嗣都没有。每代领主都得从外面找一个女孩来填补契约。可,你知道我父亲怎么做的吗?”
“他找的那个替身,在他死后三个月就被长老议会赶走了。”
“理由竟然是因为她跟领主长得不像。没有利用价值,答应给她的封地和年金,自然也一分都没有兑现。”
“我不想重蹈覆辙。”
王室这些年一直在有意缩减契地,南方又战事不断,他必须要找到一个可以颠覆的盟友。
至此,哈尔西恩还有什么不明白的。骑士虽然是自己找的,坎德拉却未必不知情。
“那你为什么还顺着她?”
“她在试探我的底线。”
“她想知道我会不会因为一个近卫骑士的死跟她翻脸。”
哈尔西恩接上了他的话:“你的态度默许了她有反杀的权利,担忧道:“要是她在长老会上……”
坎德拉的表情松弛下来,似乎并不担心,窗光落在他脸上,眼神变得灼热。
“……哈尔西恩,你说她会不会就是我的女儿?”
哈尔西恩想到他留下的风流事,一时间竟不知道该说什么。
坎德拉家族的直系血脉三百年来只生男丁,这件事早已是长老会心照不宣的秘密。
坎德拉自己也清楚,他甚至拿这个当过说服长老议会的理由。
哈尔西恩沉默了很久。
想起匀薇站在门口,高傲地抬着下巴,颠倒黑白,眼睛都不眨。
她跟坎德拉像吗?
哈尔西恩跟了坎德拉二十年,他知道坎德拉年轻时候是什么样的人。
坎德拉在战场上杀过人,也在议事厅里逼死过政敌,用一纸协议拿走对方一半家产。
或许是像的吧。
哈尔西恩终于开口,像是认命,“两个疯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