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昭那个脾气,在她面前应当顾忌着合约关系,又或者始终心存愧疚,就还好相处,但敬茶那回见过他在谢家人面前的强势和不留情面后,陆愉就知道,在府里,这家伙就是个刺头。
不是说他窝里横,是和庆阳侯府的人都不亲近。
纵然他如今已有自己的一番事业,强硬起来可以跟庆阳侯倔一倔,但到底父为子纲,这侯府里真正当家做主的还是庆阳侯。
两边要是杠起来,没人说和,那最终吃亏的肯定还是谢昭。
果然,陆愉料的不错,刚到庆阳侯的院子门口,就听得里头传来了怒不可遏的训斥声。
“你可真是成了婚,翅膀硬了啊,如今行事半点不管不顾,你是想害了整个侯府的人不成?贵妃的脸面,你是说踩就踩,怎么,荣国公府你不放在眼里,四皇子你也不放在眼里了?我的话,你是尽当耳旁风,是不是连我这个做爹的,也已经半分管不住你!”
“来人,给我家法处置,再押去祠堂罚——”
“公爹!”陆愉朗声开口,强行打断了屋里人的怒火,她走进去,“儿媳给公爹请安。”
话说到一半的庆阳侯被噎了噎,脸色很不好看。
主要是这会儿骤然被打断,还是被儿媳妇给插话,他有些没反应过来,竟就顿住了。
从前大儿媳兰若仪可从这样干过。
陆愉并不理会庆阳侯,她走到谢昭旁边站定,余光悄然将人打量一遍。
此刻谢昭垂手而立,垂着眸子,却并未低下头,反而整个人站的很直,如一削青竹,透着倔强和冷硬,这幅不肯服软的样子——哎!
别说庆阳侯了,陆愉看了也摇头。
确实很倔。
陆愉真是不明白,分明在外头,他也是口齿伶俐,能言善辩的,几句话便能将事情办妥,偏偏回了家里,对上最近亲的,就像锯嘴葫芦。
但不管怎么样,她的队友,她得护着。
旁边的谢徽看着两人,冷哼一声,“三弟妹,你来的倒是巧啊。”
这话提醒了庆阳侯,他当即又板起脸来。
“老三媳妇,今日之事你也逃不了干系,为人妻,当贤良淑德,你就是这么在三郎身边行事的吗?!”
谢昭眉心蹙起,当即挪动步子,将陆愉挡到身后,可陆愉却直接伸手,一把将他给拨开了。
“敢问公爹,儿媳是哪里做的不好,公爹要将这不贤良淑德的帽子扣在儿媳头上?”陆愉神色平静,直对上庆阳侯的眼睛,俨然是身正不怕影子歪,底气很足的模样。
庆阳侯愕然。
一时语塞。
主要没想过陆愉会反驳。
谁家小辈挨训的时候会反驳呢,尤其他们之间的关系是,公爹和儿媳,怎么说,陆愉都不该,也不敢多嘴吧。
但他不说话,陆愉却是要说。
“当初公爹头回上门替三公子求亲,是亲口夸过,陆家女儿的品行教养皆是顶好的,嫁入侯府这几日,儿媳自问也行事有度,从未逾矩,公爹如果觉得儿媳有哪里不好,大可明说,不必弯绕。”
陆愉如今对庆阳侯的印象并不好。
当初陆家出事时,谢昭都鼎力相助,庆阳侯却搪塞敷衍,诚然,立场不同,作为侯府的大家长,他的确需要考虑更多,不帮忙也有情理,但关键是,当初他为了感谢陆廷章的救命之恩,可是连谢昭这个亲儿子都能拿出来当谢礼呢。
所以在陆愉看来,庆阳侯心里头,谢昭是可以随意拿来给他做名声的,但涉及到他本人的利益,他就是另一幅面孔。
简单来说,庆阳侯擅长慷他人之慨。
又这样被顶一句,此刻庆阳侯的怒火再度燃起来。
“你教唆三郎得罪贵妃,这不是错?!”
陆愉很平静,“我何曾有得罪贵妃的心思?我与三公子,对贵妃只有敬重之心。”
见她并不知错,谢徽忍不住,上前来与庆阳侯帮腔。
“你们两个把贵妃的赏赐送去浮云寺,闹得人尽皆知,难道不是得罪?”
“大哥这话我不明白了。”陆愉淡淡看他一眼,“我和三公子正是看重贵妃赏赐,所以才要尽最高的礼数,以香火供奉,这何错之有?”
谢徽脸色青了青,也说不出话来了。
这的确没有错,他们这步棋,是阳谋。
憋了又憋,谢徽咬出一句,“家丑不可外扬!”
“何来家丑?我们庆阳侯府可没有行事不体面。”
谢昭的声音响起,依旧冷沉沉的,透着桀骜之气。
他扫了眼谢徽,又看向庆阳侯。
“莫非被人踩到脸上来了,父亲和大哥也不敢在外头吭一声么?”
这话说的,比陆愉还要狠。
但也没有说错,谢昭在家说话时不好听,但真正窝里横的,恐怕是眼前这两个。
一母同胞的兄弟,差距这样大么?
陆愉不由感慨,但又想起,谢昭是由他外祖母养大的,而谢徽呢,比谢昭大五岁,也就是说,五岁之后,谢徽就没有了母亲,从那以后就是由庆阳侯亲自抚养的吧。
这就能解释了,生长环境的不同,对人的性格养成是有很大影响的。
就这会子吧,被谢昭一句话打在脸上,庆阳侯和谢徽的神情,那还很是如出一辙的难看。
那种,要面子,却被人戳穿,发现自己不占理,又不肯承认,但又无法反驳的吃瘪样子。
氛围僵持。
陆愉掀了掀眼皮子,觉得是时候该缓和一下了,毕竟外头看他们,关起门还是一家人,只要他们别折腾,陆愉也是愿意和平相处的。
所以此时由她主动岔开话题道,“对了,有件事情我还不曾与公爹说,今日在外头,我与三公子遇上了明国公府的四姑娘,不知怎的,四姑娘与我投缘,邀请我们去参加她办的雅集,帖子已经送来了。”
听她提起明国公府,庆阳侯的表情明显有了变化。
先是惊讶,然后眼神亮了亮,随即面色就迅速的缓和几分。
“有这样的事情,怎么不早些说。”
“还没来得及。”陆愉道,“先前在外头遇上,只是口头约定,儿媳不敢当真,方才收到了请帖,才知郑四姑娘是诚心相邀,本想派人前来问一问公爹,去不去得,不想这边...”
她话到这里就停住了,而后眼神在谢徽身上瞟了瞟。
大概意思就是,不知道这边,谢徽先挑起事来,让谢昭挨骂了。
谢徽脸皮子僵了僵。
庆阳侯也是,但却很快恢复,一摆手道,“既然邀请了你们,你们去就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