贵妃,如今可就只有一位,那便是严舒月的嫡亲姑母。
她给他们送新婚贺礼?
陆愉和谢昭不着痕迹的相视一眼,都是立刻警惕起来。
那位管事太监倒是笑的十分和善,看不出有问题的模样,这会儿已招手命人把东西抬上来。
“三少夫人,这些布料都是皇上赐给贵妃娘娘的,平日娘娘喜欢的紧,都舍不得拿来自己裁衣裳呢,全命人拿去给月姑娘做嫁衣了,可惜啊,这一时间还没用上,但剩的这些也都极好,娘娘说颜色喜庆,正好赠予新妇,也算不浪费了。”
说话间,那一箱料子已经被抬到了陆愉更前,还被那太监给顺手打开了。
明显,这些都是裁衣裳剩下的边角料,就算再好,也根本是用不成的。
贵妃拿这个赏她,分明就是羞辱。
不仅羞辱她,也同样打谢昭的脸。
严舒月没用上的剩料子,陆愉才配用,同理,严舒月没不要的人,她才能嫁。
谢昭自然也能领会到这层意思,当即面上染了层寒霜,眸色沉了下去。
他捏了捏拳,正要开口,袖子却被人悄悄扯住,低头一看,正是陆愉的手,而这个间隙里,陆愉将他摁住,自己却已上前一步。
“烦请公公转达,臣妇多谢贵妃娘娘厚爱。”
她说话时,神色平静从容,唇边还挂着抹淡淡的笑意,仪态大方,叫人挑不出错儿来,半点不见受辱后的难堪或恼怒。
更没有向男人委屈求援。
这份淡然倒是让那太监眯了眯眼,忍不住又悄悄将她打量一遍。
因为这太监刚才瞧得清楚,谢昭分明是有点上脾气了,却被陆愉给压了回去,这哪里是外界传言的小户女攀高枝,反倒更像她才是管事做主的那个。
“呵呵,少夫人喜欢就好,奴才转告娘娘。”
管事太监到底是宫里出来的人精,很快按捺住心绪,笑了笑,又命人把剩下的赏赐拿过来。
这回是一对鸳鸯木雕,用的是上好的紫檀木。
只是那雄鸟雕刻的精细完整,栩栩如生,可雌鸟明显就粗陋残缺,还小了两圈,活像强行拼凑上去的,根本与那雄鸟半点儿不像一对儿。
另外,陆愉还留意到,雄鸟的眼睛部分,应该是没有打磨抛光,或者被破坏过,十分黯淡粗糙。
嗯,应该是指谢昭眼瞎吧。
陆愉心道,贵妃还挺讲道理,没有只骂她一个。
其实她都有已经做好单方面承担所有火力的准备了,因为这些天她没少听'狐媚子'、'高攀'、'心机深沉'乃至携恩图报这些话。
至于外界对谢昭的评价呢,总体来说,‘风流'二字就足以概括所有。
现下世道对女子苛刻,她难免要承受更多。
所以这会子陆愉竟生出一种奇怪的想法,就是贵妃娘娘从某种程度上来说,就还...称的上公平对待她和谢昭呢。
人一旦出现心理思维的跑偏,整个人呈现出来的状态就会不一样。
故而现在那管事太监就瞧着陆愉似乎越来越坦然了。
就好像根本没有将贵妃这些明里暗里的羞辱,放在心上,或者,完全没有感受到哪里不对劲。
莫非是个傻的,所以才这样冷静?
太监不由猜测道,可又觉得不对,因为陆愉那双眸子分外明亮,分明是因为心里清楚才有的透彻。
清楚贵妃的意思还能这样淡然处之,半分不露破绽。
果然是个人物,太监在心中重新下定论,确实要比荣国公府那位姑娘要强——呸!
太监赶紧在脑海里把自己这可怕的念头给打消,毕竟他今日过来就是给月姑娘出气的呢。
但到底他还是没如愿,贵妃娘娘送来了四件赏赐,布匹边角料、不对称的鸳鸯木雕、一本《女训》、并一套俗气的像暴发户才会佩戴的鎏金花冠,没有哪一样在陆愉的脸上激起波澜。
对手淡定至此,让那太监狗仗人势恶心人的快乐滋味都大打折扣,甚至说,一场交锋下来,他觉得是拳头打在空气上,毫无意思。
以至于走的时候,一步三回头,还很舍不得的样子。
没发挥好,总是如此。
陆愉很理解他,但是没有功夫跟他一个太监打擂台。
让人把贵妃的赏赐收拾收拾,全都给抬回院儿里去。
整个过程,谢昭没有吭声,只绷着张脸,整个人阴郁的头上快要生出蘑菇云来,能劈出炸雷的那种。
“走吧。”陆愉笑道,“三公子,我们回去吧。”
谢昭不肯动。
陆愉去拉他。
这会子进进出出搬东西的下人多,还有其他偷偷看热闹的,谢昭有点不好意思被她这样扯着了,只好挪动步子,跟在她身后,先回了院子。
只是一路上仍然脸色差的不行。
等回了院中,看他还气鼓鼓的样子,陆愉才无奈道,“好啦,三公子,别生气了,这也算一笔钱财呢。”
这话听着调侃之意满满,谢昭忍不住了。
“你不必对那太监如此客气,这些东西全都扔出去,眼不见心不烦。”
陆愉坐下来,勾唇一笑,“没听那位公公说么,有些是皇上赏赐给贵妃的,就算是御赐之物呢,怎么扔?那可是大不敬。”
谢昭抿了抿唇,闷闷坐下。
“拐着弯儿恶心人,便是皇上问起来,她也没脸说,况且皇上未必问。”
“但小心使得万年船。”
陆愉仍旧耐心的劝道,又提出一个解决方案。
“这些东西,叫人收拾收拾,拿去卖了,换了银子给我打套新头面,给你裁身新衣裳,多好。”
她说完,谢昭没接话,但脸色比刚才好了点儿,拿起桌上的茶盏喝了两口。
又等一会儿,大约是心里平静了,谢昭才抬头看向她,“你为什么一点儿不生气?”
没有想到他最先提及的问题会是这个,陆愉怔神片刻才回答。
“不生气啊,大概...”陆愉想了想,“因为不管她说什么,你我都已经成婚了吧,总归我们暂时赢了,没有让他们横插一脚,如果我没能嫁给你,还要受辱,那大概是要很生气了。”
谁知谢昭听完这番话,眼睛忽然就睁大了不少,带着惊诧和别扭,还有些其他复杂的情绪,就那么定定的看着她。
“你,你这是什么意思?”
陆愉奇怪,“怎么了?我的意思是,你我顺利成婚,我就高兴了,别的都无所谓...”
她说着,忽然反应过来,立刻解释。
“我不是说很高兴能嫁给你,你别误会,我是说,你我的计划进行的很顺利,这才是第一要紧的事。”
谢昭指尖一紧,收回视线,垂了垂眸子,“好了,我知道,你别说了。”
陆愉这才又笑笑,“那就好,那你也别生气了,这些东西就交给我处理吧。”
她话头顿了顿,“但如果你还是生气的话,不如将计就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