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两天,向浅几乎没怎么停下来。
盛恒派去云城驻点的人员早在一个月前就过去了,两家公司的合作目前已经步入正轨,系统在跑,数据在同步,团队之间的配合也比刚开始顺畅了不少。
但她在京市这边还有一些收尾的工作要做。
她打算把工厂逐步迁移到云城去,京市地价高,运营成本太大,长期来看不划算。
云城那边她熟悉,地价便宜,政策也相对宽松,更适合做生产和研发。
京市这边的业务她会继续保留,但不打算再扩建了。
两天的时间,她把该签的文件签了,该交代的事交代了,该见的人见了。
第三天早上,她约了言言出来。
地点选在市中心一家电玩城,言言是家里的司机送来的。
他从车上跳下来的时候,穿着一件浅蓝色的卫衣,帽子松松垮垮地搭在后背上,手里攥着一个小包。
他远远看到向浅站在门口,嘴角一下子就翘了起来,跑到她面前,整个人扑进她怀里。
向浅被他撞得往后微微仰了一下,站稳之后低头看着他那颗毛茸茸的脑袋。
“好久没见了,想不想我?”
言言抬起头看着她,眼睛亮晶晶的:“想。特别想。”
说完又埋回她怀里,闷闷地补了一句,“你可算来找我了。”
一整个上午,两个人把电玩城里能玩的设备几乎都刷了一遍。
投篮机、赛车、抓娃娃、跳舞机,除了那些需要身高才能玩的,其他项目都被言言轮流试了一遍。
向浅负责跟在他后面刷卡、递水、在他投不进球的时候替他补投两下。
到了饭点,她带他去了附近一家生意很好的烤肉店。
店里人很多,服务员端着烤盘在桌子之间穿梭,空气里混着烤肉的香气和炭火的温度。
言言坐在对面的椅子上,两条腿悬在椅面边缘晃着,夹起一块刚烤好的牛肉沾了酱料送进嘴里,含混地嘟囔了一句:“真好吃。”
向浅拿起纸巾,在他嘴角点了点,把一小块沾着的番茄酱擦掉:“慢点吃,烫。”
言言嚼了一会儿咽下去:“太好吃了,我都感觉不到烫。”
他放下筷子,喝了口果汁,“哥哥没口福了。早上我让他一起来,他说要处理工作。他就是个工作狂。”
向浅烤肉的动作没有停,只是“嗯”了一声,没有接话。
言言端着果汁杯,看了她一会儿:“陶陶姐,你是不是跟哥哥吵架了?”
向浅放下筷子:“没有啊。怎么这么想?”
言言低下头想了一会儿,像是在组织语言:“可是哥哥最近不太一样。以前只要你在的地方,他肯定会想办法过来。但今天早上我问他要不要出来,他说工作忙。我觉得不对劲。”
向浅笑了笑:“你这小脑袋,想太多了吧?人小鬼大。”
言言摸了摸被她轻点过的脑门:“你们大人总觉得自己什么都知道,觉得小孩子什么都不知道。但其实我知道,你和哥哥之间肯定出了什么问题,不然不会这样。”
向浅没有反驳。
言言又问:“陶陶姐,你明天一定要走吗?”
向浅:“天下没有不散的宴席。你如果想我了,等放寒暑假可以来云城找我玩。”
言言眼睛亮了起来:“真的可以吗?”
向浅点头:“当然可以。”
言言笑得眼睛都弯了:“好,那我们说好了。不许反悔。”
他伸出右手,小指翘得高高的:“拉钩。”
向浅看着那只伸过来的小手,伸出自己的小指,轻轻勾住了他的,晃了两下。
烤肉盘上的油还在滋滋地冒着细泡。
言言的手指勾得很紧,像是要确保那道线不会被松开。
下午向浅又带着言言在京市玩了一圈,等吃完晚饭已经九点。
向浅的车停在唐家老宅门口。
言言已经睡着了,头歪在安全座椅上。
向浅停好车,解开安全带,绕到后座,弯腰把言言抱了出来。
小家伙比她想象中沉了一些,她调整了一下姿势,让他靠在自己肩膀上。
刚站稳,唐琛就从门里走了出来,看到言言趴在她肩上睡得正沉,快走几步到她面前,伸手接了过去。
“这小家伙重得很,我来吧。”
向浅没有推让,把言言递到他怀里。
言言换了个怀抱,哼唧了一声,没有醒,脑袋歪向唐琛的肩窝,换了一个更熟悉的位置。
向浅退后半步。
唐琛把言言调整到一个更稳的姿势。
“今天陪他玩了一天,辛苦了。要不要进来喝杯水再走?”
向浅摇头:“不了,我不渴。”
唐琛点了点头,他看了她一会儿:“明天我就不去机场送你了。祝你一路顺风。”
向浅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好。”
她转身,拉开驾驶座的门,弯腰坐进去,系好安全带。
引擎发动的声音在安静的夜里响起,车子缓缓驶离了唐家老宅门口。
后视镜里,唐琛还站在门口,抱着言言,目送她的车越走越远。
路灯的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地面上。
向浅收回目光,看着前方的路面。
再见了,唐琛。也谢谢你,唐琛。
从看到他那头白发的第一天起,她就知道他知道了那些她以为能一直藏下去的事。
但他没有问,没有提,没有用任何方式来向她求证,就像是一层薄薄的纸,隔着两个人,谁也没有去戳破。
他也从来不欠她什么。
他们之间只能说造化弄人。
如今各自奔赴自己的人生吧。
长大有时候就是这么奇怪,小时候以为能当一辈子好朋友的两个人,最后也只能走到分道扬镳的地步。
对成年人来说,这大概是最好的结局。
夜风从半开的车窗缝里灌进来,带着夜晚特有的凉意,吹在她的脸上。
唐琛站在门口,看着那辆车在街道尽头拐了一个弯,尾灯消失在夜色里。
“陶陶,我放你走。”
这句话说得很轻,像是说给风听的,又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从看到她那九年病历的时候起,他就知道,该放手了。
她好不容易才走出来,好不容易才重新站稳,如果他还一直自私地拉着她、想把她带回原来的位置,对她不公平。
他也该往前走了。
*
第二天一早,向浅没有让傅宁辰和裴世擎来送机。
她不太喜欢那种被人送行的场面,简单发了一条消息报平安,说已经过了安检。
飞机起飞的时候,阳光从舷窗外照进来,在她摊开的书页上落下金色光斑。
同一时刻,航站楼的露台上,唐琛站在护栏边,手搭在金属栏杆上。
飞机在跑道上加速,离地,攀升,从一道清晰的剪影变成天边一个逐渐缩小的银色光点,最终融进了云层深处。
风从他身侧穿过去,吹动外套的下摆,很轻。
他站在那道光里,低声说了一句:“陶陶,一路顺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