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嬷嬷附在老夫人耳边,声音压得又低又快:
“老夫人,大夫人院里的了云方才来报,说大夫人打算把穗禾从‘媳’改成‘女’,还想把她嫁到孟家去。”
老夫人本来半阖着眼靠在榻上捻佛珠,
听见这话,手里的珠子顿了一下,眼皮微微抬起:
“蠢货……用砚洲的命换钱?”
她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失望,
“她以为把穗禾嫁出去,砚洲就能安安生生娶个贵女进门了。”
刘嬷嬷问:“那要不要提醒一下大夫人?”
“提醒她何用?”
老夫人把佛珠往旁边一放,
“又不是没提醒过,她听不进去,她想要面子,如今不仅想要面子,更想要银钱了。”
刘嬷嬷垂手站着,又问:“那老夫人打算怎么办?”
老夫人端起茶盏喝了一口,像是想了一会儿,才慢悠悠地说:
“晚上砚洲回来,问问他的打算。”
她放下茶盏,又补了一句,“今天温太傅家来人了?”
“来了,温夫人带着温小姐来探病,大夫人让郑家表小姐陪着逛了一会儿。”
“穗禾今天在做什么?”
刘嬷嬷说:“在砚云苑弄吃食,做了荷叶粑粑,还蒸了一笼桂花糕。”
老夫人想了想,忽然坐直了身子:
“把穗禾弄到西郊庄子上去两天,谁都不要告诉。”
刘嬷嬷愣了一下:“为何?”
老夫人捻了捻佛珠:“试一下道长的谶语,看看穗禾离开,砚洲那身体会出现什么状况。”
刘嬷嬷想了想:“西郊庄子会不会近了些?距离不够,万一大少爷和穗禾的牵绊还在呢?”
她提议,“要不……让穗禾回老家祖宅几天?就说去祖宅祠堂拿些东西,来回起码三天。”
老夫人点了点头:“就按你说的办,你随她一起去,再找两个护卫看着。砚洲这边让玉钗盯着。”
刘嬷嬷应了一声,转身去安排了。
与此同时,听涛苑里,大夫人正坐在上首喝茶。
周嬷嬷去叫穗禾过来的时候,穗禾正从小厨房出来,手上还沾着一点糯米粉,听说是大夫人找,她擦了擦手便过去了。
一进屋就看见大夫人靠在罗汉床上,目光从她脸上扫了一圈才开口:“穗禾啊,你坐下,我有话问你。”
穗禾在绣墩上坐下,垂着眼,没有主动开口。
大夫人斟酌了一会儿,像是在挑词:“你和大少爷……圆过房了吗?”
穗禾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又把目光落回去,语气平平的:
“我和大少爷之间清清白白,夫人您索性问我即可。”
大夫人被她这句话噎得脸上一热,端着茶盏的手都紧了一下,像是被撞破了什么不太好开口的心思。
她喝了一口茶,稳了稳神色,才又开口,语气比方才放软了几分:
“你来了陆家已经十来年了,砚洲也不喜欢你,不如我索性收你做个养女,你和砚洲姐弟相称,也比你现在这样不清不楚的强。”
穗禾低着头,听她说完,没有急着接话。
她沉默了一会儿,才抬起头开口:“既然是养女,夫人能把穗禾的身契还给穗禾吗?”
大夫人端着茶盏的手微微顿了一下。
她这才想起身契的事,
那张契纸一直放在老夫人那里,她根本碰不着。
若要拿回身契,就得去和老夫人开口,可老太太那性子……
想到这里,大夫人的脸色微微变了一下,她放下茶盏,端起架子:
“身契的事不急,你先回去想想。”
穗禾站起来,行了个礼:“那穗禾先回去了,夫人好好歇息。”
她转身往外走,走出听涛苑的时候,忍不住在心里默默算了一遍,
大夫人不知道身契已经不在老夫人那儿了。
大夫人坐在罗汉床上,手指一下一下地敲着桌面,像是在敲什么算盘珠子。
她想了半天,放下手,侧过头问周嬷嬷:
“你说……这如何跟老太太要穗禾的身契好呢?”
周嬷嬷站在旁边,手里攥着帕子,目光垂着,像在想什么。
过了一会儿,她才开口,声音不大:
“夫人,这变媳为女,不太好吧?被外人知道了,会说闲话的。”
“那就不要让外面人知道。”
大夫人摆摆手,语气里带着几分不以为然,
“到时候把穗禾一顶小轿子送去孟家便是,谁知道内情?谁又敢说闲话?”
她说完,又继续敲着桌面,“眼下最要紧的,是怎么把身契从老太太那儿弄过来。”
周嬷嬷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她跟着大夫人多年,知道她的性子,她不喜欢一个人,就很难改变想法。
她曾经不喜欢穗禾,如今也是一样,哪怕穗禾伺候大少爷十几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但大夫人要的是门当户对的好儿媳。
“夫人,”
周嬷嬷还是忍不住劝了一句,
“穗禾毕竟在府里住了这些年,若真要送出去,总得有个名正言顺的由头……”
“我不是说了吗?收作养女就是由头。”
大夫人敲桌子的手停了,语气带了几分不耐,
“养女出嫁,名正言顺,你先去跟老太太那边探探口风,看看她手里那张契还放不放得住。”
周嬷嬷应了一声,转身出去了。
她走到廊下的时候,步子比平时慢了几分,像是肩上的担子比来时重了一些。
松鹤院里,陆砚洲刚进门,老夫人便开门见山了:“你母亲想把穗禾认作女儿,这事你知道不知道?”
陆砚洲在床边坐下,语气平平的:“昨天从张嬷嬷口里知道了。”
老夫人看了他一眼:“你什么打算?”
“我不会同意的。”
陆砚洲的声音不高,却笃定,
“穗禾是我的妻子,不是什么养女,更不是拿来送人的物件。”
老夫人听他这么说,不置可否地点了点头,她靠在引枕上,目光看向窗外:
“你母亲那个人,认定的事,十头牛也拉不回来。你光说不同意,她不会死心的。”
她转回目光看向陆砚洲,“穗禾自己知道这事吗?”
“知道。”陆砚洲说。
老夫人没有再追问,只是转了转手里的佛珠:“她是什么反应?”
陆砚洲沉默了一瞬:“她没说什么,她像是心里有数,又像是早就料到了,所以比我沉得住气。”
“那丫头心思重,”
老夫人说,“心里有数就好,总比蒙在鼓里强。
”她顿了顿,“身契还在你手上?”
“在。”
“那就先别让她知道。
她在明处,你在暗处,才好办事。”
老夫人说完,摆了摆手,
“行了,你回去吧。等会儿若是你母亲来找我,我自有分寸。”
陆砚洲站起来,行了一礼:“那祖母好好休息。”
他转身走出松鹤院,在廊下站了片刻,夜风把他的衣摆吹得微微扬起。
他看了一眼听涛苑的方向,那边已经掌了灯,昏黄的光从窗纸里透出来,隔着院子都能看见窗纸上走动的人影。
他没有多看,转身往砚云苑走去,脚步比来时轻快了几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