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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莞尔没拦她,只在她身后说了一句:

“穗禾,大夫人不喜欢你这个儿媳,要把你卖给孟家这事,你打算告诉老夫人,还是告诉陆砚洲?”

穗禾的脚步顿了一下,回头看了她一眼。

廊下的风从两人之间穿过去,把穗禾鬓边的碎发吹起来又落下。

她没有立刻回答,沉默了一瞬才开口:“不告诉。”

郑莞尔挑了挑眉:“不告诉?”

穗禾转过身来,在廊下的石阶上站定:

“告诉老夫人,老夫人会拦着。告诉陆砚洲,他会直接和大夫人翻脸。我如果还想拿到身契,就不能让他们翻脸。”

“那你的意思是……”郑莞尔往前走了两步,“顺水推舟?”

“嗯,”穗禾点了点头,“不如顺水推舟,做个养女。”

郑莞尔听完,没有急着接话,站在廊下琢磨了一会儿,忽然笑了一下:

“你脑子转得倒是快,如果大夫人真的把你过继成养女,那你就不再是‘童养媳’了,之前的契就作废了。”

“到时候陆砚洲手里那张契,自然就废了。你借着孟家的名头脱了身,再跑,就是自由身。”

穗禾点了点头:“我是这么想的。”

“只是陆砚洲不会答应。”

郑莞尔收了笑,认真地看着她,

“契不是在他手上吗?他要是死活不肯放人,你就算过了明路成了养女,他也有一百种办法把你扣下来。”

穗禾低下头,看着自己脚尖前面那一小片青砖:“我知道,所以这步棋要走得小心些,不能让他提前察觉。”

郑莞尔想了想:“那就别让他知道,你现在该做什么还做什么,该伺候伺候,该躲着躲着,等到大夫人那边正式提出过继的事,你再去探探老夫人的口风,只要老夫人点头,大夫人那边就过了一半了。”

穗禾抬起头,看了她一眼:“你不拦我?”

“我拦你做什么?”

郑莞尔靠在廊柱上,

“你想走,是你的自由。我只是好奇,你到时候拿了契,真舍得走?”

她说话的时候,目光落在穗禾脸上,像是在等一个她自己也不确定的答案。

穗禾没有回答。

她转身走进院子里,脚步比方才稳了几分。

郑莞尔站在廊下,看着穗禾的背影消失在月洞门那边,才慢慢收回目光。

她低头捻了捻指尖沾着的梅子糖霜,低声说了一句:

“穗禾,你真的舍得走吗?如果你舍得,我愿意帮你。”

这话穗禾没有听见。

她已经走进松鹤院了,手里端着一碟新做的山药枣泥糕,还有一小碗桂花藕粉羹,都是软烂好克化的吃食。

刘嬷嬷在廊下看见她,笑着点了点头,替她掀开了门帘:

“穗禾来了?老夫人刚醒,正念叨你呢。”

穗禾进了屋,把食盒放在桌上,又把碟子和碗一样一样端出来。

老夫人靠在罗汉床上,手里捻着一串佛珠,看见穗禾进来,眼睛弯了一下:

“又做了什么好吃的?”

“山药枣泥糕,”

穗禾把碟子往老夫人面前推了推,

“还有桂花藕粉羹,都是软和的,您尝尝。”

老夫人拿起一块糕咬了一口,细细嚼了咽下去,点了点头:

“还是你做的东西合我口味。”

她吃了几口,忽然话锋一转:“穗禾啊,你近来身子怎么样?”

穗禾正在给她盛藕粉羹,手上的动作没停:“挺好的,能吃能睡。”

“那就好,”

老夫人放下手里的糕,目光温和地看着她,

“你要好好调理身子,你这样容易有孕。你和砚洲年纪也不小了,该要个孩子了。”

穗禾手里的汤勺在碗沿上磕了一下,发出轻轻一声脆响。

她没有抬头,只把盛好的藕粉羹放在老夫人面前,声音和平时没什么两样:

“老夫人,这事急不来的。”

老夫人看着她,像是想从她脸上看出些什么,隔了一会儿才叹了口气:

“穗禾啊,你是个懂事的孩子,我知道你心里有主意,可有些事,不能全靠自己一个人扛。”

穗禾低着头,指尖在碗沿上轻轻转了一圈,没有接话。

老夫人也没有再追问,只端起藕粉羹喝了一口,像是把方才那番话也一并咽了下去。

穗禾在旁边坐了一会儿,等她喝完了羹,才站起来收拾碗碟:

“老夫人,您好好歇着,我先回去了。”

她走出松鹤院的时候,风迎面吹来,凉飕飕的。

她站在石阶上停了一瞬,想起方才老夫人的话

“你舍不得的也就老夫人吧。”

她在心里默默接了一句:是啊,舍不得。

可这个家,她留得越久,就越难走。

她深吸了一口气,走下石阶,往砚云苑的方向去了。

穗禾从松鹤院出来,沿着回廊慢慢往回走。

日头已经偏西了,斜斜的光线从屋檐间漏下来,在青砖地上画出一道道明暗交错的格子。

她走得不快,脑子里还在转着方才老夫人的话

“要个孩子”

她忍不住叹了口气,心想:哪里会有什么孩子!

她走到砚云苑门口的时候,抬眼看见一个人影已经站在院子里了。

陆砚洲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的,外袍还没换,手里却捧着一包油纸包着的东西,正站在廊下看着她。

“回来了?”

他看见她走进来,朝她扬了扬手里的油纸包,

“桂花糕,路过城南那家铺子的时候买的,还热着。”

他说着,把油纸包递到她面前。

穗禾低头看了一眼,油纸还透着一股温热的甜香,边缘微微发着潮气,确实像是刚出炉不久。

她伸手接过来,隔着油纸能感觉到掌心传来的温度。

“你怎么知道我想吃这个?”穗禾问。

陆砚洲收回手,语气平常:“你上次去城南的时候,在铺子门口多站了一会儿。”

穗禾想起那是她去看宅子那天的事,她确实在那家桂花糕铺子门口停了一下,闻着香气站了片刻,但最后没有买。

她以为他没看见,没想到他记住了。

她低头打开油纸,里面的桂花糕还冒着热气,糕体松软,表面撒着金黄色的干桂花,甜香扑鼻而来。

她掰了一块放进嘴里,糕体绵密,甜而不腻,桂花的香气在舌尖慢慢散开,确实是那家的味道。

她又掰了一块,递给陆砚洲:“你也尝尝。”

陆砚洲没有接,低头就着她的手咬了一口,嚼了两下咽下去,点了点头:“嗯,不错。”

他直起身,又看了她一眼,“你方才去松鹤院了?”

“嗯,”

穗禾把剩下的桂花糕重新包好,

“去给老夫人送了些吃食。”

“祖母说什么了?”

陆砚洲问,语气像是随口一问,可目光在她脸上多停了一瞬。

穗禾没有抬头,只把油纸包往里屋走:

“没说什么,就说让我好好调理身体。”

她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你吃过了吗?没吃的话小厨房还有饭菜。”

陆砚洲站在廊下,日光在他身后渐渐暗下去,把他的轮廓镀了一层柔和的金色。

他看着她的背影,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又压平了:“还没吃。”

“那进来一起吃吧。”

穗禾说完,先进了屋,把桂花糕放在桌上,又转身去小厨房拿碗筷。

陆砚洲跟着她走进去,在桌边坐下,端起她倒的那杯茶喝了一口,没有多问,也没有多说什么。

穗禾把饭菜端上来的时候,看见他正低头翻着桌上的册子,烛光映在他脸上,把他的眉眼照得柔和了几分。

她在他对面坐下,也端起了碗。

两个人隔着桌子,安安静静地吃饭,屋子里只有碗筷偶尔碰撞的声响和窗外渐起的虫鸣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