秀兰读到最后一句时发现信纸有两层,背面还夹着一张极薄的便条。
便条上何文远用铅笔写了两行农场红薯垄的培土要点,并在最下面打了个括弧:
以上方法已在农场试验成功,可转交建国参考苹果园排水沟。
她把信纸重新折好放回信封里,装进笔记本的夹层。
笔记本最后一页夹着一张发脆的信纸。
纸的材质不是普通的信纸,是农场那种再生纸,颜色发灰,对着光能看见纸浆里没打碎的草梗。
信纸上写满了字,字迹密密匝匝的,正反两面。
蘸水笔写的,墨水浓淡不均匀,写到后半段变淡了,像是蘸了一次墨写了很久。
秀兰认得这封信。这是她爹在农场时写给她的信。
那封信她压在枕头底下看了好多遍,后来不知道什么时候被何文远收回去了。
她以为丢了。
原来她爹自己留着,夹在笔记本里,放在抽屉最深处。
她把那封信展开。纸上写着农场的伙食,写着农场的红薯品种,写着队长塞给他的烟叶子,写着让她受了委屈要跟爹说。
这些字她全都记得。
她把信纸翻到背面,背面最后一行写着:早上太阳从田埂上升起来的时候,爹想你们。
秀兰把信纸折好,放回笔记本里。
她把三层抽屉里的东西重新整理了一遍。
文具证件旧照片一律留在原处。
笔记本她单独拿出来了,用何文远叠在抽屉里的一块旧蓝布包袱皮包好,放在藤条箱子上面。
藤条箱子还是何文远当年从农场回来时拎的那只,铁皮搭扣上的锈迹被她摸了好多遍。
现在箱子里放着何父的笔记本程建国的菜地平面图何母的信和她爹从农场写给她的信一样都不缺。
灶房里的水壶响了。她把抽屉推回去。
书桌上何文远那副老花镜还搁在字典上,镜腿上的胶布翘着一个小角。
她伸手把那块胶布按平了。
窗外杨树的枝条在风里晃着,井架上的天轮照常转。
她把窗帘拉好,拿着用旧蓝布包袱皮包好的笔记本走出屋子。门在身后轻轻合上。
何文远走后,程大柱的身体也慢慢衰了。
他八十好几的人,腿脚早就不利索了,每天早上从床上坐起来要花好几分钟。
孙爱莲把拖鞋摆在他脚边,他弯下腰去够,够了好几次才够到。
他一边穿鞋一边骂自己这双老腿不中用。
孙爱莲说你这腿当年在山西的山沟里跑了几百里,现在能走路就是赚的。
程大柱说赚什么赚,跑了几百里回来还要被你唠叨。
孙爱莲说你坐下别动,我去端粥。
程大柱没有坐下,他拄着拐杖站在床前,把军大衣披上了。
军大衣还是那件旧的,袖子上的三个焦洞早就补得不像样子了。
孙爱莲说要给他买件新的,他说不用,这件穿着习惯了。
何建设从网上给他买过一件羽绒服,他试穿了一天就脱下来了,说太轻,不压风。
孙爱莲把羽绒服叠好收进衣柜里,军大衣还挂在门后头的钩子上,每天早上他出门之前伸手一拽就能拽下来。
他现在每天最大的事是坐在院子里晒太阳。
孙爱莲把藤椅从屋里搬到杨树底下,椅子上垫了一层旧褥子。
程大柱坐在藤椅上,拐杖靠在椅子扶手上,搪瓷杯搁在脚边的矮凳上。
太阳从杨树叶子的缝隙里筛下来,在他脸上身上落了一身细碎的光影。
他有时候看着井架发呆,有时候看着菜地发呆,有时候看着何建设家门口那棵枣树发呆。
许翠兰拄着拐杖从水房那边走过来,隔着院墙跟他打招呼,喊他程矿长。
他说早不是矿长了,叫老程。许翠兰说叫习惯了改不过来。
她把自己便民服务站里新到的降压药拿过来让他看看说明书上的生产日期,程大柱用指尖摸着印戳上的小字问她几个孩子的医疗保险都办齐了没有。
孙爱莲比他硬朗得多。
她每天照旧生炉子熬粥,洗衣裳择豆角。
她把程大柱的药按早中晚分好搁在小碟子里,摆在八仙桌上固定的位置。
早上的药片是白的,中午的是黄的,晚上的是蓝的。
程大柱每次端碗喝粥之前先吃药,拿搪瓷杯里的温水和着咽下去。
有时候他把药片不小心碰掉了一粒,滚到八仙桌底下,他就骂一句这药片怎么长得跟孙子玩的弹珠似的,孙爱莲蹲下去捡起来搁回碟子里,说谁让你拿药片当弹珠玩。
程大柱说我没玩,它自己滚的。孙爱莲说它自己又没长腿。
程大柱哼了一声,把药片咽下去了。
院子里那棵杨树已经长到三层楼高了,树冠遮出了好大一片荫凉。
程大柱坐在树荫底下,看着孙爱莲在菜地里拔草。
她蹲在地垄上把狗尾巴草一棵一棵地拔出来,攥在手里拢成一小堆搁在地头。
程大柱说那块地种了几十年了,闭着眼也认得哪棵是草哪棵是苗。
孙爱莲把拔完的草归拢在一起,回他说你要是种了你认得,你没种你天天盯着看也不认得。
程大柱被噎了一句,但脸上是笑着的。
有一天下午秀兰下班回来,看见程大柱一个人坐在院子里,手里攥着一张旧照片。
照片是黑白的,有些模糊了,但还能看出来是一个女人的轮廓。
秀兰走过去把搪瓷杯子搁在矮凳上,问他看什么呢。
程大柱把照片举起来让她看,说这是她婆婆,孙护士长年轻时候的样子。
野战医院的护士服,梳两根辫子,手里端着搪瓷盆,站在帐篷前面。
他说那年他胳膊上被弹片划了一道口子,血流了半条袖子。
孙爱莲把他袖子剪开,缝了七针,他说谢谢。
孙爱莲没理他,把搪瓷盆里的染血纱布倒掉又接了一盆干净水。
他说那时候就想,这个人打完仗要是还活着,就娶她。
秀兰在旁边的矮凳上坐下,把他掉在膝上的军大衣往上拉了一下。
程大柱把照片重新揣回口袋里的动作很轻很慢,像当年掖好一封没寄出去的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