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小柔醒了以后,没有立刻坐起来。
高热退了一些,脑子却还沉。她先听了听门外的动静,确定有人守着,才撑着床沿慢慢起身。
窗边那个姑娘没有催她,桌上摆着一叠纸,其中几张已经泛黄。她翻得很慢,像是在等纪小柔自己缓过来。
纪小柔靠到床头,开口问:“这是哪儿?”
姑娘回答:“王庭南边的行馆。”
“我的人呢?”
璃华把纸放下:“你醒来第一句就问这个?”
“我昏过去以前也问了。”
“都活着。”
纪小柔撑在床沿的手松了些,身体也重新靠了回去。璃华等她缓过这口气,才问:“玉呢?”纪小柔没有接这个问题,只问:“我的人什么时候能见?”
璃华浅笑了一下:“你还跟我谈条件?”
“你先问的也是我的东西。”
璃华倒没生气,只往椅背上一靠,手指压住桌上那几张旧纸:“你知道那块玉是什么?”
“不知道。”
“那还敢带进云萝?”
“就是不知道,才来的。”
璃华这才重新打量她,纪小柔也在看她。近了以后反倒更确定,两个人五官并不像,可璃华身上偏偏有种很奇怪的熟悉感,纪小柔一时抓不住,也没有深究。
璃华先把话题拉了回去:“你查过普安寺?”
“你怎么知道?”
“消息比你们走得快。你还没到王庭,就已经有人知道晋国那边重新查起了景和十七年的旧事。”
“谁送的消息?”
“现在,还不能告诉你。”璃华说着,从桌上抽出最上面那张纸,推到她面前。纸上只有三行。
景和十七年。
普安寺。
大雪。
纪小柔手指停在纸边:“这是哪里来的?”
“桑嬷嬷给我的。”
“桑嬷嬷是谁?”
璃华原本平静的神色终于有了一点变化:“我小时候身边的人。不是王庭后来拨给我的,我记事的时候,她就已经在了。”
她指腹在纸角上压了一下,才继续道:“她一直跟到我十三岁。临终前病得很重,很多话已经说不清,只翻来覆去念过这几个词。”
纪小柔低头看那张纸:“所以你这些年一直在查?”
“能查的都查过。”
璃华扯了下嘴角,笑意很淡:“王庭旧档缺得厉害。凡是沾旧后、旧宫和当年出逃的,烧的烧,丢的丢。我只能顺着桑嬷嬷留下来的几个词一点点找。”
“普安寺在晋云交界,我很早就知道。可那地方毁过一次,后来又重修,王庭的人若大张旗鼓进去翻旧事,没查出东西以前,消息先传回来了。”
纪小柔将纸放平:“所以你知道它重要,却不知道那一夜到底发生过什么。”璃华没有否认,只道:“你是第一个从晋国把这条线真正查回来的人。”
“我查到的也不完整。”
“那就说你查到的。”
纪小柔抬眼:“凭什么?”
璃华微微皱眉:“我们现在查的是同一件事。”
“还不够。”纪小柔没有退,语气仍旧平稳:“我的人还在你们手里。旧玉你要看,普安寺你也要问。可我醒到现在,连这里究竟谁说了算都不知道。”
璃华被她堵得停了一会儿,才道:“你倒不像刚从马贼窝里出来。”
纪小柔揉了一下还在发疼的手腕,没顶回去。门外恰好有人叩门,隔着门低声道:“殿下。”
“说。”
“纪家夫人已经到了行馆,其余几人也都安置妥当。”
纪小柔立即抬头,璃华自然知道她在等什么:“今日会让你见到。”
“宁遇春呢?”
璃华走到门边才停下:“那个病秧子——身份还没查清,王庭暂时不会放他。”
纪小柔只道:“你帮他伤先治。”
“医官已经去过了。”璃华拉开门,临出去前又回头:“纪小柔。”
“嗯?”
“普安寺这条线,我追了很多年。”她声音不高,“你是第一个把它从晋国带到我面前的人。”
门重新合上。
纪小柔还没来得及细想,外头已经传来一阵急促脚步。隔着门便有人扬声问:“烧退了没有?脚呢?昨晚到底有没有再伤着?”
声音一路从院门追到廊下。
纪小柔还没坐直,门帘已经被人一把掀开,秦映雪快步进来:“小柔!”
纪小柔刚喊了声“娘”,人已经到了床前。
秦映雪先摸额头,确定热退了,又掀开被角检查左脚。“肿没肿?”
纪小柔回道:“没有。”
“还疼吗?”
“有一点。”
秦映雪又去抓她的手腕,“手怎么磨成这样?”
“绳子粗。”
秦映雪脸色越来越差,纪小柔赶紧把手往回缩:“哎呀,娘,真没别的伤了。”
“你说没有就没有?”
秦映雪根本不信,自己从头到脚检查了一遍。
确定纪小柔除了手腕擦伤和左脚旧伤,没有别的新伤,这才真正坐下来。方才一路冲得恨不得把门拆了,坐稳以后却半晌没出声。
纪小柔低头把药布重新绕好:“娘。”
秦映雪应了一声,再开口时嗓子已经有些哑:“以后再敢让人从我眼前带走……”
纪小柔等着她骂,秦映雪却没说完,直接把人抱进怀里。
纪小柔鼻子一酸,也抱住了她。
“我也不想。”
山寨外那一晚,秦映雪早已经等得失了耐性。
约定的半个时辰还没到,她便几次提刀要往山上闯,最后是素秋从后面死死抱住她,才没真让人冲进去。
后来王庭军突然压上黑风寨,她还当又来了一拨抢人的,抄起兵器便迎了上去。
对面解释的话都没来得及说完,人已经被王庭兵连刀带人一起扣下。直到有人告诉她纪小柔活着,她才肯跟着走。
此刻人真正抱在怀里,那口憋了一夜的气才像终于落下去。
秦映雪抱了片刻,又松开纪小柔,低头去检查她腕上的伤。纪小柔也没催,她知道母亲现在必须摸得到她、看得到她,心里才能踏实。
过了一会儿,纪慕白、素秋、阿青和阿七也被带了进来。
纪慕白跨过门槛,先把妹妹从头到脚扫了一遍,确定还能坐、还能顶嘴,才靠到桌边:“这回知道怕了?”
纪小柔抬头:“哥。”
“行了。”
纪慕白识趣收声。
阿青右肩重新包过。阿七没有往前挤,只站在她侧后方,腕上那截从山路捡回来的黑布还没解下来。
素秋把纪小柔床边的药碗端走,问得最实际:“晚上还得喝?”
“应该要。”
“我去问什么时候熬。”
她刚转身,外头又响起通报:“璃华殿下到。”
秦映雪正替纪小柔叠披风。
门帘掀开,璃华走进来,外头罩着一件浅灰色斗篷。屋里炭火足,她随手解下斗篷,到了椅边,又将右边袖口往腕上收了一截。
秦映雪手里的披风滑了下去,一角拖到地上,她却没发现。纪小柔原本伸手要接,动作到了半途也停住了。
她第一次见璃华时,总觉得这姑娘身上有种说不出的熟悉。
现在终于找到了——
秦映雪每回准备做事,也嫌袖子碍手。揉面、切菜、上药,甚至提刀前,都会下意识往上收那么一下。
璃华已经走到椅边,却没有坐。她也发现秦映雪正盯着自己。两个人隔着几步站着。
秦映雪平日里从没有不知道该做什么的时候。
女儿受伤就上药,饿了就张罗吃的,有人欺负上门便操刀。可这一回,她连落在地上的披风都忘了捡。过了好一会儿,她才问:“你多大?”
璃华显然没料到第一句是这个:“十九。”秦映雪喉咙动了动:“生辰呢?”璃华报了月份,和纪小柔不是同一日,却同在景和十七年冬。
秦映雪垂在身侧的手轻轻动了一下。璃华问:“你是谁?”
“我是纪小柔的娘。”
秦映雪几乎没有停。
纪小柔原本搭在膝上的手慢慢收紧,璃华也怔了片刻:“我知道你是纪家夫人。”秦映雪这才接着道:“景和十七年冬,我也在普安寺生过一个女儿。”
璃华没有坐下,追问道:“你也在普安寺?”秦映雪点头:“那一夜不止小柔现在查到的苏氏,还有我。”
“两个孩子后来都换过襁褓?”
“原本一个青布,一个白绫。为了躲追兵,后来都换成了寺里的旧灰布。”
璃华撑住桌沿:“那你抱走孩子的时候……”后半句话像忽然说不下去了。秦映雪知道她想问什么,自己接了下去:“我没认出来。”
璃华指节慢慢收紧。
秦映雪继续道:“那晚起火,外头又有人追。孩子才刚生下来,我只来得及看过几眼。等重新抱到我手里,襁褓早已经换了。”
璃华盯着她:“那另一个女人后来去了哪里?”
“火里人全散了。”
“另一个孩子呢?”
秦映雪声音低了些:“这些年,我一直以为小柔就是我生下来的那个。”
璃华安静了下来。
过了片刻,她又问了一次,声音比刚才轻很多:“所以直到现在,你也不能确定,当年真正抱走的是谁?”
秦映雪只道:“不能。”
璃华扶着桌沿,很久没松手。
秦映雪却像被什么推了一下,下意识朝她迈出一步。
只一步,走出去以后,她自己先停住。
她望着眼前这个十九岁的姑娘,手已经抬起来一点,又慢慢收了回去。
若是纪小柔,她早就把人按住检查一遍,可现在,她甚至不知道自己有没有资格碰。
纪小柔坐在床边,把这一幕看得清清楚楚。胸口像被细针扎了一下。
另一边,纪慕白脸上的散漫也早没了。
屋里没有人知道该接什么。
璃华终于松开桌沿。
她低头看见自己指尖压出的白痕,停了一会儿,才重新抬起脸。
“那我呢?”
这一句很轻。
却没人答得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