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已经黑透了。
一路颠簸下来,纪小柔左脚从最开始的隐痛变成一阵阵发麻,手腕也被粗麻绳磨破了皮。
一路的疼她都忍住了。
但身后木栅“砰”地落下来时,她还是回了头。
外面那条山路已经被彻底挡住。
她忽然想起秦映雪那辆车,想起纪慕白一路没个正形的嘴,还有废染坊那个漏风的马棚。
当时嫌弃得要命,现在竟觉得哪儿都比这里好。
她在门口停了片刻,四处看了看,开始记路。
第一道寨门是木栅,第二道才是真正的石门。南侧马棚里至少拴着三十多匹马,草料堆得很高。
东面地势低,有一条从山坡上引下来的水沟。
西边几排房屋守得比其他地方严,门口始终有人。更深处是山,黑得什么都看不清。
阿青被推到她身边。纪小柔低声问:“记住了吗?”
“嗯。”
押送她们的马贼没听清,回头骂了一句。纪小柔立刻换了语气,声音里多了一点不安:“我问她,这是什么地方。”
那男人笑了。“黑风寨。”
“你们是马贼?”
男人哈哈哈的笑了出来:“现在才知道?”
她们继续往里走。黑风寨比她想象中大得多。
可真正提刀巡寨的人倒不算特别多,更多的是老人、女人和做杂役的山民。
经过东侧时,纪小柔还听见了小孩哭。她借着被人推了一把的动作往旁边偏过去,正好瞥见半开的木门里关着十几个人。
有商人、有女人、还有孩子。
纪小柔把这一处也记了下来。
真要动手,东边的人得先弄出去。
正堂里已有人等着。黑风寨寨主鲁重山四十上下,身材魁梧,左边眉骨留着一道很深的旧疤。他见纪小柔进来,第一句话就是:“玉呢?”
纪小柔心里一跳,面上却露出茫然。
“什么玉?”
鲁重山盯着她。
“你身上的旧玉。”
他转头问手下。
“搜过没有?”
“没搜出来。”
那块旧玉早在过关前就被纪小柔藏进贴身夹层。除非当众剥衣,否则一时半会儿翻不到。
鲁重山明显有些不耐。
“买家说得清楚。晋国来的年轻女人,一行人往北,身上带一块旧玉。”
纪小柔指尖微微蜷了一下。
“谁买我?”
鲁重山冷笑。“这个你没必要知道。”他原本准备让人带走,忽然又叫住她。“等等。”
纪小柔停下。
“你这女子一路进来都在看什么?”旁边几个马贼也转了过来。纪小柔把肩背稍微缩了一点,像是被抓包了。“我、我找哪儿能跑。”
堂里安静片刻。
鲁重山先笑了出声,几个马贼也跟着笑。“倒挺实在。”他挥手,“关西边。”
纪小柔被重新推着往外走。直到出了正堂,才慢慢把攥紧的手松开,掌心全是汗。
西侧木屋比外面更冷。门关上后,阿青第一时间走到窗边。
她贴着木板听了一阵。
“后面有人。”
纪小柔靠到墙边,脚终于不用再硬撑。她低头动了动左脚,麻得厉害。
阿青回过身。
“脚疼?”
“我还能走。”
纪小柔坐下来,伸出被绑着的手。
“先弄这个。”
阿青蹲下,从靴底慢慢推出一片薄刃。
纪小柔接过时还有心情说一句:“你到底藏多少东西?”
“够用。”
绳子被一点点割开。
最后一根麻丝断掉时,纪小柔立刻揉了揉发红的手腕。
刚才一路上一直忍着,这会儿才觉得火辣辣地疼。
两人没有把断绳扔掉,只虚虚绕回腕上。门外一有动静,重新一收便看不出异样。
阿青替她把窗边那盏太亮的油灯拨暗。
“小姐。”
纪小柔看着她:“嗯?”
阿青停了一下,“怕吗?”
纪小柔揉手腕的动作慢了。
屋外有人走过。
木靴踩在冻硬的地上,一步一步,最后停在门边,又很快离开。
她听完那串脚步,才开口。“怕。”
阿青没接上。
纪小柔低头,把薄刃上的麻丝擦干净。
“我娘应该更怕。”她把薄刃递还给阿青,“所以我们得赶紧出去。”
阿青接过。
“嗯。”
西寨两道门。
南边马棚。
东边有人。
水沟从北坡下来。
守夜的人大约半个时辰换一次。
后山还没摸清。
纪小柔把自己一路看到的东西在地上简单画了一遍。
阿青补上正堂附近的岗哨。
“现在不能跑。”
纪小柔用指尖划掉第一条路。
“寨门不知道怎么开,后山没看过,外面还有多少弩手也不知道。”
“等天亮。”
阿青道。
纪小柔点头。
“明天先弄清后山。”
她说完,肩背终于松下来一点。
窗外风声很大。
这一晚谁都没真正睡熟。
与此同时,山外的人也没有停。
阿七沿着她们留下的痕迹一路往北。
纪小柔不可能时时留布条。
大多数时候,只能趁马经过枯枝时把沾过药粉的袖角蹭在树皮上,或者让指尖残留的一点白粉落在草根旁。
量很少。
换个人未必认得出来。
阿七却熟悉纪小柔平日用的药。
也熟悉阿青留下痕迹的习惯。
一路上,他先后找到两处黑布。
都是阿青用刀锋从袖口削下来的。
第三处黑布挂得很高。
像是她在马背上故意往外甩时被树枝勾住。
阿七把布取下来,系到了自己腕上。
纪慕白就在后面。
他没问。
只催马继续走。
队伍追到深夜,终于在山脚发现大片凌乱蹄印。
纪慕白下马后,先绕着山势走了一圈。
“寨子应该在里面。”
沐子宴的人已经散出去找入口。
宁遇春站在林边,一直没说话。
这一路他咳过两次。
第二次咳完,蓬莱想递药,被他抬手挡了回去。
纪慕白原本就憋着火。
见状声音冷下来。
“你要是打算在找到人之前先倒下,提前说一声。”
宁遇春接过蓬莱手里的药。
“不会。”
“最好。”
纪慕白转身去找阿七。
没人再劝。
黑风寨里,纪小柔第二日一早才真正看清这里的全貌。
寨子沿山坳铺开。
人比她昨晚估的多。
粗看有六七十人,真正带刀巡寨的约莫二十来个。
其余有喽啰家眷,也有被抓来做苦力的山民。
东侧被关着的人至少十几个。
纪小柔经过时,一个孩子趴在木栏后面,哭得没声了。她脚步慢了一下,押她的马贼推她。
“快走。”
纪小柔顺势踉跄半步,回头狠狠瞪了对方一眼。
那人反倒笑。
“还挺有脾气。”
她没理。
她得想办法把东边那些人一起弄出去。
正堂里,鲁重山又在等她。他似乎一夜没睡好。桌上摆着一张刚送来的纸条。
纪小柔进门前,他把东西扣在掌下。“玉想起来了吗?”
“没有。”
鲁重山盯着她几息。纪小柔也不躲。昨天她还刻意演几分害怕,今天倒不必太多。
他忽然笑了。
“胆子不小啊。”
纪小柔没接。她的注意力只在那张纸上。
可鲁重山没有让她再靠近。
“带下去。”
纪小柔转身。
门还没完全出去,后面有人低声问:“寨主,买家催了?”
她脚步没变。
鲁重山骂了一句。“催命一样。”
纪小柔出了正堂,脑子里却反复转着刚才那两个字:买家。
夜深以后,那张字条才被重新拿出来。
鲁重山坐在火盆前看了很久。
纸上只有两句话。
人到,明夜交货。
他看完,没有像往常那样把东西扔进火里。反而折了两折,塞进腰带。
火盆里的炭轻轻炸了一声。
鲁重山抬起头,朝西寨方向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