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厢里安静了一瞬。
汪茂低着头,像是说完自己的名字,便耗尽了最后一点力气。
纪小柔看了他片刻,又转向坐在车门边的蒙面人。
“停车。”
阿七勒住缰绳。
骡车刚驶出两条街,四下仍旧昏暗,只有檐下零星挂着几盏灯。
纪小柔抬了抬下巴。
“你可以下去了。”
蒙面人靠着车壁,没有动。
“用完便赶人?”
纪小柔看着他。
“人已经救出来了。你我互不相识,没必要再同行。”
蒙面人目光落在她脸上。
“姑娘长得这样好看,说话倒不怎么留情。”
车外,阿七握着缰绳的手紧了一下。
纪小柔没有理会。
“下车。”
“不下。”
蒙面人答得十分干脆。
阿七已经转过身。
“姑娘,让属下把他请下去。”
“不必。”
纪小柔按住阿七。
验看院的人很快便会发现汪茂被救走。此刻若在街上动手,只会招来追兵。
她问汪茂:“你妻儿何时离开的?”
汪茂算了算,声音发哑:“……起火那天,我回去时人就不在了。”
“从哪个城门走?”
汪茂摇头。
“他们只让我回去改调档簿。等我回家时,人已经不见了。”
她原本想趁夜把汪茂送去城外桑园。那里僻静,主人也可靠,可此时城门已经落锁,只能先在城内找地方藏身。
汪茂靠着车壁闭上了眼,脸色泛白,额上不停冒着冷汗。
纪小柔取出水囊递给他。
汪茂刚喝了两口,手便抖得拿不稳。
蒙面人伸手替他托住水囊。
“慢些喝。”
纪小柔看了他一眼。
“你倒会照顾人。”
“姑娘若需要,在下也可以照顾。”
纪小柔将水囊拿回来。
“不需要。”
“可惜了。”
“可惜什么?”
“在下难得主动。”
纪小柔没再接话,只问阿七:“附近有没有能藏人的地方?”
“前面有一间废磨坊。主人一家两年前便搬走了,后院还能住人。属下盯梢时在那里歇过脚。”
“去那里。”
阿七应了一声,扬鞭催车往前。
废磨坊藏在两排旧民房后面。
门前的石磨已经裂开,院内荒草丛生。正屋塌了一半,后院尚有两间能遮风的矮房。
阿七先隔着院墙探过一遍,确认无人,才将骡车赶进院中。
汪茂被扶下车后,蒙面人也跟了进来。
纪小柔站在门边。
“你怎么还在?”
“城中有人搜查,姑娘却要我独自走夜路。”
“凭你的身手,他们拦不住你。”
“原来姑娘这样看得起我。”
纪小柔关上院门。
“我只是不想再同你说话。”
汪茂被安置在里屋。
他被关了五日,身上又有伤,喝过水便昏沉睡去。纪小柔替他摸了摸额头,所幸没有发热。
阿七将短刀放在膝上。
“属下守上半夜。”
“不必。”纪小柔道,“你这几日一直盯着验看院,先歇两个时辰。下半夜换你。”
阿七看向仍站在屋里的蒙面人。
纪小柔明白他的顾虑。
“他留在我看得见的地方。”
蒙面人倚着门框。
“姑娘这话,听起来倒像舍不得让我走。”
阿七当即站了起来。
纪小柔按了按眉心。
“阿七,坐下。”
“姑娘——”
“我没事。”
阿七这才重新坐回墙边,只是闭上眼前,又警告似的看了蒙面人一眼。
蒙面人找了只缺腿的木凳,在纪小柔对面坐下。
屋里只点着一盏小灯。
纪小柔坐在门边,右手搭在刀柄上。左臂虽然没有再吊着,仍旧不敢用力。
蒙面人看了她一会儿。
“姑娘一直这样守着我,不累吗?”
“你可以出去。”
“外面冷。”
“那就闭嘴!”
他安静了一会儿。
纪小柔以为他终于消停,谁知片刻后,他又开了口。
“姑娘叫什么?”
“与你无关。”
“家住何处?”
“与你无关。”
“可曾婚配?”
纪小柔抬起眼。
“你究竟想做什么?”
“随口问问。”
“我已有夫君。”
蒙面人像是有些意外。
“是吗?”
纪小柔不再理他。
他却往前倾了些。
“可夫人带着伤连夜翻墙救人,你那位夫君既不拦,也不管,似乎不怎么称职。”
“他称不称职,也轮不到你评说。”
“这样的夫君,留着做什么?”
纪小柔冷冷看他。
蒙面人的眼睛弯了一下。
“不如与在下相好。”
屋内一静。
阿七原本靠墙闭着眼,此刻已经睁开了。
纪小柔盯着蒙面人。
“你再说一遍。”
“在下觉得,夫人貌美心善,身手也不错。那位夫君既不知珍惜,不如——”
纪小柔抓起手边的刀鞘,抵住他胸口。
“离我远些。”
蒙面人低头看了一眼。
“夫人脸上沾了灰。”
他说着,竟抬手朝她脸侧伸来。
纪小柔迅速抬臂格开。
“把手收回去。”
蒙面人没有再碰她,嘴上却仍不肯停。
“只是替夫人擦灰。”
“我让你离开。”
“外面正有人搜城。夫人把我赶出去,未免——”
话还没说完,阿七已经起身。
他一句话也没说,抬腿便扫向蒙面人的膝后。
蒙面人原本能够躲开,目光却还落在纪小柔身上,慢了半步,整个人被踢得向前一栽,撞进旁边的草堆。
阿七紧跟着又是一脚。
蒙面人翻身避开,刚要起身,阿七已经压住他的肩,将人重新按了回去。
“有话好说。”
蒙面人抬手护住脸。
阿七冷着脸。
“方才不是很会说?”
“误会!都是误会!”
“哪里误会?”
“我只是夸你家夫人。”
阿七膝盖往下一沉。
蒙面人闷哼一声。
“轻些。我才帮你们救过人。”
纪小柔站在一旁,看着他始终护住面巾,心里的疑虑反而更重。方才动手时,他并不怎么护身,唯独阿七的手一靠近脸,他便立刻挡住。
“把他的面巾扯下来。”
蒙面人动作一顿。
“夫人,没这个必要吧?”
“有。”
阿七伸手抓住面巾。
蒙面人偏头躲开。
阿七直接扣住他的下巴,一把将黑巾扯了下来。
下一瞬,蒙面人双手同时捂住了脸。
屋里忽然安静了。
阿七低头看着他。
面巾都已经扯掉了,这人竟还死死挡着脸。
纪小柔道:“把他的手拿开。”
“夫人,凡事留一线。”
“方才劝我换夫君的时候,你怎么不留?”
“那只是玩笑。”
“阿七。”
阿七抓住他的手腕,往两边掰。
蒙面人死死不松,脸还往草堆里偏。
“当真要看?”
纪小柔道:“看。”
阿七又加了一分力。
左手终于被掰开,先露出半边眉眼。
阿七的动作骤然停住。
纪小柔也僵了一瞬。
地上的人趁机想把手重新盖回去。
阿七一把扣住,连另一只手也掰开了。
灯火落在那张熟悉的脸上。
纪小柔:“宁遇春?”
阿七:“宁世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