松鹤堂这些日子,静得很。
自打纪小柔回了东苑,老太君便没敢过去。
不是不惦记。
只是公堂那一场闹得太大,宁遇春当着满城人的面跪下求妻,安阳这张脸,也算被亲儿子结结实实丢了一回。
这些日子西苑没什么动静。
越没动静,老太君越不敢往跟前凑。
她是安阳的婆母,也是小柔婆母的婆母。辈分虽高,儿媳正在气头上,她这个做长辈的,还是知趣些好。
今日天不亮,老太君便起了身,换了身素净衣裳,要去佛堂上香。
周嬷嬷替她理着领口,忍不住笑。
“老太君这是又要去替谁求平安?”
“小柔今日进宫。”
“进宫是好事,太君怎么愁眉苦脸的?”
老太君瞪她一眼。
“你懂什么,进宫是好事,可万事都要求个稳当。”
周嬷嬷笑得更深了。
“依老奴看,太君是怕媳妇。”
“胡说什么。”老太君脸一板,“我是为了重孙好。”
周嬷嬷忙把她扶起来,连声应着。
“是是是,太君慈心,菩萨都看着呢,好人有好报。”
扶着往佛堂走的路上,周嬷嬷凑近了些,声音压得低低的。
“太君,东苑那边传回来的话,您听说了没有?”
老太君脚步一顿。
“什么话?”
“公堂那日晚上,世子回府就直奔了东苑,往后便再没挪过窝。”周嬷嬷眼里都是笑意,“东苑的人还说,亲眼瞧见世子替夫人描过眉呢。”
老太君脸上的愁色一下子散了大半,喜色爬了上来。
“真的?”
“骗您做什么。”
老太君连声念了句佛,眉眼间的褶子都舒展开。
“好,好啊。咱们府里,怕是好事将近了。”
同一时辰,城西。
纪慕白从瑞丰货栈那边转了一圈回来,脸色不大好看。
查了一夜,天快亮时,总算摸出了最后一段去向。
瑞丰货栈最后一个经手的脚夫松了口,货送到宫城西门,之后便由宫里的人接走。
他没多耽搁,借了匹快马,直往宁府去。
到了门前,翻身下马时,正瞧见素秋在门边,一只手已经搭上了门。
见着他,素秋像是吓了一跳,手上的动作顿在半空。
“大少爷?”
“柔儿呢?”
素秋一怔,才答道:“夫人……夫人已经进宫了。”
纪慕白脚步一顿。
“走了多久?”
“天不亮就走的,云嬷嬷跟着,只是……”素秋话说到一半,脸色忽然变了,“府里的下人都不能进祭场。云嬷嬷也只送到内宫门,后头由礼部女官接手。”
她像是也觉出了什么不对,声音陡然急起来。
“大少爷,我跟你上马,追一追!”
两人翻身上马,直往宫门方向去。
一路上,纪慕白把黑火的事简单说了。
素秋没有说话,脸色白得吓人。
马蹄声一下下敲在青石路上,她心里只反反复复念着一句话。
但愿小柔的车,能慢一点,再慢一点。
两人赶到宫门时,祭典已经开始。
纪慕白翻身下马,快步上前。
“在下纪慕白,是纪淑人的兄长,有急事求见。”
守门校尉抬手拦住。
“祭典期间,无诏不得入宫!”
“事情紧急,劳烦大人代为通传。”
“今日宫门封禁,任何消息不得擅递!”
素秋脸色一白,抬脚便要往里闯。
纪慕白一把拉住她。
几乎同时,宫墙里面传来三声钟响。
沉沉的钟声越过宫墙。
祭典开始了。
祭台设在承天殿前。
长阶之上,香案、帛案、祈福灯架一字排开。宫人捧着祭器来回穿行,百官分列两侧,肃立无声。
天色已经大亮,可祭台四周的长明灯仍燃着。
纪小柔站在女官身后,掌心出了薄薄一层汗。
礼部女司教昨日教过的话,一句一句在脑中闪过。
不疾。
不乱。
不抢。
她垂着眼,一步半尺,一共十步,走到祭台前时,正好。
女司教站在远处看着,终于露出一点满意。
另一侧,宁遇春站在宗室勋贵席后,目光一直落在纪小柔身上,从她入场开始,便没挪开过。
贺霆若在这里,大约又要笑他没出息。
可他不在。
宁遇春也懒得装。
钟声响过三次。
钦天监监正走上祭台,却没有立刻宣读祝文。
他先朝御座行了一礼。
“臣昨夜观星,见祭台之上阳火过盛,恐扰清净。今日祭礼,特添傩舞一段,驱祟压煞,以安神明。”
百官间响起低低的议论。
历来祭典虽有临时依天象增减仪程的先例,可事情来得突然,众人难免多看了钦天监几眼。
祭台侧后,一间临时清出的耳房里,六名戴着面具的傩者已经列成两排。各自捧着不同的器物——铜铃、长幡、拂尘。
其中四人,手里多了面素色藤牌。
监正的小徒弟赐福站在当中。
一张脸上全是汗,压着嗓子叮嘱。
“方才教的动作,都记牢了?等会儿监正一说‘起舞’,就得动起来,谁都不许出错。”
底下应了一声,却听不出多少底气。
赐福心里直打鼓。
拢共只教了两个时辰,这些人平日练的是刀,不是傩舞,能跳成什么样,他心里实在没底。
尤其是那四个拿藤牌的,步子本就生硬,再一慌,怕是要露怯。
外头传来监正的声音。
“以安神明。”
赐福深吸一口气,冲众人挥了挥手。
“出去吧,快!”
舞者鱼贯上了祭台,分立两侧。
崔元甫站在人群中。
目光在那队傩者身上停了一瞬。
很快又移开。
不过是钦天监故弄玄虚的把戏罢了。
萧玉珩站得稍远。
唇边噙着一点笑意,看得倒是认真。
他没往深处想。
不过是场面上添的热闹,与他的安排,碍不着什么。
祭台居中,摆着香案。
帛案在左侧稍后。
祈福灯架立在右侧,八角攒尖。垂着一排铜灯与琉璃盏。此刻正对着满场天光,晃出细碎的光点。
“时辰到。”监正朗声道,“起舞!”
礼部乐队敲响鼓点,先是三声闷鼓。
紧接着骤然密集起来。鼓点一起,六名傩者踏上祭台。
前头两人摇铃展幡,动作尚算流畅。后头四名持盾者便生硬得多,起落总比鼓点慢上半拍。
好在鼓声密,面具又遮住了神情,远远看去,倒也不算显眼。
纪小柔站在原地,心里那点紧张又浮了上来。
前几日礼部反复演练的章程里,从没有这一段。
她下意识想张望四周。
冠上珠翠层层叠叠,压得她脖颈发酸。稍一转动,便是一阵坠感,竟不敢动作太大。只能用眼角余光,悄悄扫过那几道舞动的人影。
一曲舞毕。
按新添的仪程,四名傩者分守祭台四角,祭礼结束前不得退下。
礼部女司教捧着一炷已经点燃的香,躬身呈到她面前。
司仪的声音在祭台上响起。
“上香——”
纪小柔按着这几日学的步数,稳稳走上祭台。
御座那边,德全悄悄咽了口唾沫。
司仪展开祭文,朗声念道:
“惟今岁风雨失序,江淮告灾。特命诰命纪氏,代天祈福,敬告四时神明——伏惟神明鉴察,止雨息灾,佑我黎民,五谷丰登。”
念罢,纪小柔双手捧香,举至香炉前。
就在这一瞬,她眼角余光又扫过两侧那两道持盾的人影。
面具底下看不清神情。
衬着满场肃穆,莫名添了几分骇人。
纪小柔稳住心神,把香稳稳插进炉中,转过身。
突然,一声极轻的“嘶——”,一缕青烟从香炉旁钻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