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越往暗门方向走,街两边的铺子就越破败,招牌歪歪斜斜,字迹糊得看不清。空气里那股子铁锈混着枯草的味道越来越重,还掺了点儿别的。像是陈年的血,渗进石头缝里,怎么都散不掉。她摸了摸怀里,除了短刃,还有几块硬邦邦的东西,是陈染塞的干粮,用油纸包着,边角都磨毛了。

暗门在老坊市的尽头,其实就是一堵爬满青苔的破墙,底下有个半人高的窟窿,被一堆烂木头和破箩筐虚掩着。平时根本没人往这儿来。凌霜蹲下身,扒拉开那些杂物,一股子霉味冲得她皱了皱眉。她正要往里钻,耳朵尖儿忽然动了动。

有脚步声,很轻,但不止一个,正从旁边的岔巷里往这边挪。她心下一紧,身子立刻缩回阴影里,手按上了短刃的柄。乌木粗糙的纹理硌着掌心,反倒让她定了定神。

“啧,这鬼地方,真他妈邪性。”一个粗嘎的男声压低了传来,“老大也真是,非说那丫头会走这儿。”

“少废话,盯紧了。那丫头身上,说不定有‘那边’的消息。”另一个声音尖细些,像刀子刮着瓷片儿,“抓活的,值钱。”

凌霜屏住呼吸,后背紧紧贴着冰冷的墙砖。陈染给的保命符箓在怀里微微发着热,贴着心口。她不知道陈染到底塞了几张,也不知道能顶多大用。她只知道自己不能折在这儿。萝卜还没吃完呢,债主还在等。

脚步声近了。她缓缓抽出了短刃。没有一丝声响,那极薄的刃口在暗红残月下,只闪过一线几乎看不见的寒芒,比这鬼域的雾还要冷。

——

当陈染再次睁眼时,日光已经爬到了窗棂中段,明晃晃地铺了半床。她眯着眼偏头看了一眼墙上的钟,指针不紧不慢地走到了十一点过半。

这一觉睡得沉,连梦都没做一个。她躺了片刻,才慢慢撑着坐起来,被子滑落时带起一阵微凉的空气,混着窗外飘进来的、不知是哪家炒菜的油烟气,把人从混沌里一点点拉回人间。

油烟味钻进鼻腔,像一根细细的钩子,把胃从沉睡中钓了起来。陈染摸着肚子,里头空荡荡的,正发出一阵闷闷的响动。她坐在床沿发了会儿呆,脚趾下意识地蜷了蜷,踩在地板上探那一点凉意。

厨房里什么也没有。冰箱门开合的瞬间,冷气扑在脸上,里头只有半瓶隔夜的牛奶、两颗蔫了皮的西红柿,还有一盒不知放了多久的鸡蛋。她犹豫了一下,还是把鸡蛋拿了出来,磕进碗里时,蛋壳碎了一小块掉进去,她用筷子尖挑了两次才挑干净。

油热起来的时候,她站在灶前,看着蛋液在锅里慢慢凝成边缘焦黄的一团。油烟机轰轰地响,盖过了窗外楼下小孩追逐的嬉闹声。她把煎蛋铲进碟子里,又切了半个西红柿,撒了一小撮盐。筷子夹起第一口时,热气扑在脸上,烫得她轻轻吸了一口气,却还是急着咽了下去。

日光已经从床上挪到了地板上,斜斜地铺了一小片。她端着碟子走到窗边,靠在窗框上慢慢吃着,楼下有人骑着自行车经过,铃铛叮叮地响了两声,很快又远了。碟子见了底,她把最后一块煎蛋边角塞进嘴里,油脂的香气在齿间散开,胃里终于有了踏实的重量。

她把碗碟放进水槽,水龙头拧开时哗啦一声响,随即又拧小了。水流细细地冲过瓷面,手指沾了洗洁精的滑腻,把油光一点点抹去。窗外的油烟味已经散了,换成了不知谁家晾晒被子的、那种布面被太阳烤过的干爽气味。

可胃里那份刚填满的踏实感,竟像沙漏里的细沙,才一会儿工夫就漏了个干净。她站着愣了愣,舌尖在嘴里转了一圈,那点咸香已经散得差不多了,只留下一阵空落落的余味,比睡醒时更加具体,更加磨人。

算了。她伸手把水龙头关上,胡乱抹了两下手,踢上拖鞋就往楼下走。外面的风从外往里灌,带着邻居家飘出来的青椒肉丝味,钻得人心里更痒了。

她三步并作两步下了楼,径直走到货架前,手指在一排花花绿绿的泡面桶上划过,最后拎了一桶最老式的红烧牛肉面,又顺手拿了根火腿肠,几包薯片。

上楼急了点,喘着气把面桶放在灶台上,撕开纸盖的动作带着点急不可耐。调料包一包一包撕开,酱料挤进去时那股浓烈的咸香冲上来,比刚才煎蛋的味道霸道得多。

开水冲下去,热气猛地腾起来,带着味精和油脂混合的、说不清道不明的诱惑。她拿叉子把面饼压了压,盖上盖子,又找了只小碟子把火腿肠切片码好,然后在灶台边上站着等。

三分钟漫长得像半个世纪。她每隔一会儿就揭开盖子看一眼,面饼在水里一点点散开,卷曲的面条吸饱了汤汁,微微发胀。

终于挨够了时间,她端着那桶热腾腾的泡面走回客厅,在沙发上坐下来,掀开盖子的瞬间,白雾扑面,眼镜片蒙了一层水汽。她摘下眼镜,叉子卷起一绺面条送进嘴里,烫得直哈气,但那咸鲜滚烫的汤汁裹着面条滑下去,整个人像是被什么温热的东西从头到脚熨过一遍,连脚趾头都舒展开了。

咬一口火腿肠,再喝一口汤,什么煎蛋什么西红柿,统统被这股浓烈的、粗糙却直白的热闹盖了过去。她捧着桶,吸溜吸溜地吃着,汤汁溅了一点茶几上,她也懒得去擦,只觉得这一碗下去,才算真正醒透了。

终于吃饱喝足,胃里那团温热沉甸甸地坠着,像揣了一只晒太阳的猫,懒洋洋、暖融融的。她靠在沙发上长长吁出一口气,忽然发现人这具皮囊真是诚实得很,肠胃一满,心头那些皱巴巴的褶皱,竟也被熨开了大半。

她扭头望向窗外,日头还是那个日头,亮晃晃地挂在楼角,跟睡醒时别无二致。可这会儿看过去,光线不再是催人颓唐的明晃晃,倒像是慷慨洒下来的一把碎金。煎蛋吃过了,泡面吃完了,碗碟也归了位,连那片夹在书里的银杏叶都好好地搁在茶几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