粥还在灶上咕嘟着,香味弥漫了整间屋子。
吃完早饭,佟墨白果然叫了人来清理后院那排枯藤。
三个工人手脚麻利,半天工夫就把墙根那一大片干枯的藤蔓清得干干净净,连底下的烂根都刨出来装袋运走了。
光秃秃的围墙面露出来,被阳光一晒,灰白的砖墙泛着暖色。
郁甜站在院子里看了一会儿,弯腰捡起工人遗漏的一小截枯枝,放到垃圾桶里,然后拍了拍手上的灰,转身回屋。
她进门的时候,手机响了。
是关鸿光的秘书发来的消息,措辞客气而周到:【陈小姐,关老先生下周回京市。临走前想请您和佟家孩子们吃顿便饭,不知您时间是否方便?】
郁甜看完消息,想了想,走进客厅。
佟墨白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一本书,膝盖上摊着一本摊开的笔记本,像是在记什么。他抬头看到郁甜进来,把笔记本合上了。
“有事?”
郁甜把手机递过去给他看:“关鸿光老先生想请我们吃饭。您看……要去吗?”
佟墨白接过手机,看了一眼,没有立刻回答。
他的目光在“关鸿光“三个字上停了几秒,然后又往下看了看“请佟家孩子们“一行,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去。”他把手机递还给她,“什么时候?”
“下周六晚上。”
佟墨白点了点头,重新翻开笔记本:“下周六晚上,我有空。”他顿了顿,又加了一句,“你跟我一起去。”
郁甜愣了一下:“我也去?”
“你不是孩子们的临时监护人吗?”佟墨白头也没抬,“你不去,谁管他们吃饭规矩不规矩。”
郁甜看着他低头写字的侧脸,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
“好。”
她回答道。
*
关鸿光的饭局定在周六晚上,地点选了江州城最老牌的一家淮扬菜馆。
那家菜馆藏在一段青石板路的尽头,门脸不大,牌匾是手写的,据说是几十年前请本地一位老书法家题的。
郁甜以前路过这地方几次,从来没进去过,光是门口那块暗红色的木质招牌就知道不是普通人吃得起的地方。
周六下午,郁甜提前准备好了三身衣服。
佟宛禾挑了件杏色的针织连衣裙,头发扎成低马尾,安安静静地坐在客厅等。
佟嘉初被佟玉泽按着换了一件深蓝色的衬衣,虽然满脸写着“不喜欢“,但到底没挣开。
佟玉泽自己穿了一身黑,黑色长裤配黑色薄毛衣,衬得那张少年气还没褪干净的脸平白添了几分沉肃。
佟墨白从楼上下来的时候,换了一件浅灰色的衬衫,袖扣是银色的,在灯光下淡淡地闪了一下。
他的头发比平时梳得整齐些,整个人看起来干净利落,那种因为病而拖累出来的疲惫感好像被什么东西压下去了,露出来的是一个人本来就该有的轮廓。
郁甜站在玄关,看着他走下来的样子,恍惚了一瞬。
十年前他去参加酒会的时候,也是这副打扮——浅色衬衫配深色长裤,袖口严谨地扣着,走过来的时候会顺手带一下她的手腕,低头问一句“我领带歪不歪“。
现在他走下来的姿态还是那样,只是旁边少了一个仰头替他整理领结的人。
郁甜收回视线,弯腰换好鞋,拿起玄关柜上的包:“都齐了?走吧。”
佟墨白走到门口,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瞬。
她今天穿了件奶白色的针织衫,下面配一条浅卡其色长裤,头发散着,素净又妥帖。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拉开了门。
车子开到那条青石板巷子外面就进不去了。
几个人沿着巷子走进去,青砖墙边沿长了一层薄薄的青苔,路灯还没亮,傍晚的天光从巷子上方那条窄窄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铺了一层柔和的灰蓝色。
关鸿光已经在包间里等着了。
他换了身中式对襟褂子,气色比前些天好了不少,坐在主位上,手里捏着一把紫砂壶,正慢悠悠地往小杯子里倒茶。
看到郁甜他们进来,他把茶壶放下,笑着招了招手:“来了来了!快坐!“
关屿坐在他旁边,看到佟宛禾的时候,眼睛亮了一下,虽然没说话,但悄悄往旁边挪了半个位置,空出自己边上的椅子。
佟宛禾脚步顿了一下,耳朵尖泛了红,但还是在关屿旁边坐了下来。
关鸿光的目光从佟墨白身上扫过去,又落到郁甜身上,笑纹更深了些:“佟总,久仰。我跟你父亲打过几次交道,跟你倒是头一回见。你这个家,管得不错。”
佟墨白微微颔首:“关老客气了。孩子们给您添麻烦了。”
“添什么麻烦?”关鸿光摆摆手,目光往佟宛禾和关屿那边飘了一下,“我家这小子平时闷得很,自从认识了宛禾,打电话都勤快了,上回还主动问我身体怎么样。这就叫……叫近朱者赤。”
关屿的脸一下子红了,低头假装在看桌上的菜单。
佟宛禾垂着眼,悄悄地弯起了嘴角。
一桌子菜陆陆续续端上来,摆盘精致得像是画出来的。
清炖狮子头,文思豆腐,蟹粉汤包,每一样都冒着恰到好处的热气。
关鸿光招呼着大家吃菜,自己倒没怎么动筷子,偶尔夹一筷放进关屿碗里,偶尔转头跟佟墨白说几句话。
吃到一半,关鸿光放下筷子,正了正脸色,看向郁甜:“陈小姐,下周我就回京了。走之前,我得当面跟你道个谢。那天路边的事,我这条老命是你捡回来的。这份情,我关家记着。”
郁甜放下茶杯:“关老,您太客气了。那天的事换谁都会做的……”
“不会。”关鸿光打断她,语气认真,“那天旁边几十个人,就你一个人蹲下来了。这不是谁都会做的事。”
他从口袋里取出一张名片,手指按在上面推到她面前,“这张名片跟上次那张不一样。这张上面写了我的私人号码,二十四小时能打通。以后你遇到任何事,都可以打给我。”
郁甜看着那张名片,比上次那张厚一些,边角压了暗纹,上面只印了一个名字和一串数字。
她沉默了一瞬,收了起来:“好,谢谢关老。”
关鸿光又看向佟墨白:“佟总,你媳妇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