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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策看着他烂泥般的模样,眼中厌恶更甚,转身便要离开。

“使者大人,使者大人留步。”

周县令反应过来,手脚并用地爬过去,死死抱住了文策的腿,

“救我,使者大人救我一命。下官也是一时糊涂,被神泉冲昏了头脑啊。”

文策停下脚步,低头看着脚下这个贪婪的朝廷命官。

“救你?周大人,现在能救你的,只有你自己。”

“找到谢公子,是你唯一的活路。”

他脚下微微用力,挣脱了周县令的手,居高临下地补充了一句。

“对了,周大人,我家王爷,还不知道你发现神泉之后,不仅不上报朝廷,反而试图独吞,甚至还想杀人灭口的事情。”

“若谢公子安然无恙地回来,这件事,或许……还有转圜的余地。”

说完,文策再不停留,拂袖而去。

周县令明白了。

南越王府什么都知道。

他们要的根本不是一个什么故人之子,他们要的是神泉。

谢怀瑜,就是他们用来拿捏自己的把柄。

欺瞒圣上,独吞祥瑞,这两条罪名,哪一条都足以让他死无葬身之地。

巨大的恐惧攫住了他的心脏,他猛地从地上弹起来,状若疯癫地冲着外面嘶吼:

“王五,王五,给本官滚进来。”

捕头王五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看到堂内狼藉的景象和周县令疯狂的样子,吓了一跳。

“大人。”

周县令一把抓住他的衣襟。

“撤回来的那些人呢?全都给我派出去,不,你亲自带队,马上进山。”

王五被他这副模样吓到了,结结巴巴地问:

“大人,还……还去追杀他们?”

“追杀?”周县令一个巴掌狠狠扇在他脸上,怒吼道,

“是去请,是去求,是跪着把谢公子给我请回来,听清楚了没有。”

王五捂着火辣辣的脸,有点懵。

前一刻还要放火烧山,现在就要跪着去请?

“可是大人……我们的人刚撤回来,弟兄们都又累又乏……”

“没有可是。”

“把县衙里所有的郎中都带上,库房里最好的伤药,最好的补品,全都带上。”

“告诉山里的人,谢公子是南越王爷的贵客,谁敢伤他分毫,诛九族。”

“你给本官记住了,就算谢公子掉了一根头发,你我的人头,就都保不住了。快去,马上去。”

“是,是,属下这就去。”王五转身就往外跑。

“站住。”周县令又叫住了他。

王五战战兢兢地转过身。

“你派个机灵点的人,去埋了那片神泉,然后去城外告诉那些藩王的人,就说……就说神泉因为挖掘不当,已经彻底枯竭了,谁也别想得到。”

王五闻言:“大人,万万不可啊,神泉没了,这不是要跟所有王爷为敌吗。”

周县令忽然笑了起来。

“为敌?本官现在还有退路吗?”

“还有告诉他们,神泉是谢怀瑜找到的,只有他能识别神泉。”

“他们想要神泉?做梦,我得不到,谁也别想得到,我活不成,他们谁也别想好过。”

最先得到消息的,是分驻在城外各处的藩王使者。

“各位大人,神泉……神泉因为挖掘不当,泉眼塌了,已经枯竭了。”

一时间,所有营帐的帘子都被掀开。

平阳王麾下的武将,冀州赵王派来的谋士,还有其他几路人马。

“枯竭了?”

“放屁!好端端的祥瑞,怎么会说枯竭就枯竭!”

南越王府的文策,前脚刚从县衙出来,后脚就听到了这个消息,脸色一沉,根本不信这是巧合。

这必定是周县令的诡计。

下一刻,几方人马几乎是同时动了。

“走,去看看。”

“把路给本将封死,一只苍蝇都不能飞出去。”

原本还算克制的各方势力,瞬间撕破了脸皮。

马蹄声、呵斥声响成一片,几队人马争先恐后地朝着神泉所在的山谷冲去,生怕晚了一步,连口汤都喝不上。

文策也顾不上什么谢公子了,一个活生生的人,哪有即将到手的神泉重要?他

等他们杀气腾腾地赶到那片山谷,看到的却是一片狼藉。

所谓的泉眼,已经变成了一个塌陷的土坑,被乱石和泥土掩埋,只有坑底还渗着一点湿漉漉的泥浆。

平阳王麾下那个性如烈火的将军第一个没忍住,冲过去了,伸手就往里掏。

“还有水,泥里还有水。”

什么藩王使者,什么王府谋士,什么威武将军,此刻全都疯了一样扑了上去。

自从见识了周县令手中神泉的效果后,他们也顾不上体面了,直接用手,用刀鞘,用随身的水囊,疯狂地往外刨着那点可怜的湿泥。

有人为了抢一块更湿润的泥巴,跟旁边的人推搡起来,甚至直接动了手。

一个文士模样的中年人,被人一脚踹开,刚要破口大骂,就看到踹他的人已经抱着一捧泥,像宝贝一样塞进了怀里。

文策站在外围,看着这荒诞的一幕,心沉到了谷底。

他知道,自己被周县令那个蠢货给耍了。

他的不到的东西,居然让人毁了。

可即便是被耍了,这神泉的泥,他也必须带回去。

哪怕只有一点,也是一个交代。

等这群人终于把那小小的土坑都快挖穿了,再也挤不出一丝水分时,他们才骂骂咧咧地停了手。

这时,才有人猛地想起了另一件事。

“那个周县令的人说,神泉是谢怀瑜找到的,只有他能识别神泉。”

“对!人呢?谢怀瑜在哪?”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射向了文策。

毕竟,刚才是他口口声声说谢怀瑜是他南越王府的人。

文策的脸黑得像锅底。

他这才想起那个被自己抛在脑后的“故人之子”。

“周县令派出去请人的人呢?”

他厉声问向跟在后面、早已吓傻了的县衙官差。

那官差哆哆嗦嗦地回答:“回大人,王捕头还在山里找,那山太大了,根本不知道人在哪儿啊。”

众人这才反应过来。

他们为了抢这一点泥巴,耽误了最关键的人。

而就在这群权贵们为了几捧泥土争得头破血流,乱成一锅粥的时候,

叶棠一行人,早已经走出了深山的范围。

换上了最破旧的衣裳,脸上抹着锅底灰,汇入了向北逃荒的滚滚人流之中。

几张陌生的面孔,就像几滴水落入大江,悄无声息,再也寻不到半点踪迹。

.......

确认追兵已经撤离后,叶棠一行人终于走出了那个阴冷潮湿的山洞。

李三又一次确认了周围的安全,才对着众人点点头。

叶棠害怕后面还有其他的变动,立刻让舅舅们发信号,将分散的人重新聚集回来。

李大走到一处开阔地,将手指放在嘴里,吹出了一连串口技娴熟的鸟叫声。

这是他们事先约定好的暗号。

他们先回到了之前藏匿物资的山坳。

拨开伪装的草丛和树枝,看到那几个用油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麻袋都还在,所有人都长出了一口气。

半天的时间里,山林各处陆陆续续响起了回应的鸟叫。

很快,第一支小队循着声音找了回来。

“棠棠!”

“二郎!”

村里的王婶一看到他们,就扔下肩上的包袱,哭着跑了过来。

队伍从最初的十几人,慢慢恢复到了二十人,三十人,五十多人,八十多人。

但也带来了坏消息。

“……就那么一眨眼的功夫,人就冲散了,再也找不到了。”

“栓子他爹为了引开官兵,自己往林子深处跑了……”

有两支加起来十几人的小队,在逃亡中彻底失去了联系。

幸运的是,清点下来,并没有人被官兵直接抓走。

只是有人在慌乱中滚下山坡,被野兽咬伤,胳膊腿上都带着伤。

叶棠检查了一下伤员,都是些皮外伤,不致命,她心里稍安。

她从自己的包袱里摸索了一阵,掏出一个小瓷瓶,是李家常备的跌打损伤药。

“姥,给他们分下去,抹上能好得快些。”

人员重新聚集,队伍里终于有了点生气,但新的问题也摆在了所有人面前。

接下来怎么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