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棠当机立断,“我们不能等了,所有人,立刻收拾东西,我们连夜顺着这些踪迹往下游追!”
没人有异议。
队伍借着月光,沿着干涸的河床深一脚浅一脚的前进。
脚下是凹凸不平的石块和干土,耳边只有沉重的呼吸声和脚步的摩擦声。
走了约半个时辰,所有人都已经口干舌燥,疲惫不堪。
就在这时,走在最前面的黑娃忽然压低身体,停下脚步,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紧张和兴奋,“棠棠,你看前面……前面有火光!”
众人齐刷刷的抬头望去。
在不远处的下游拐角,一堆篝火正静静的燃烧着。
火光映照出几个模糊的人影,正围坐在火堆旁。
而且在前方的拐角处,似乎有水。
队伍里所有人都停下了脚步,盯着那片光。
“所有人原地隐蔽,没有我的通知,谁都不准出声,不准乱动。”
叶棠解下背后的弓,又将一把磨的雪亮的短刀插在腰后,方便随时拔出。
“大舅,黑娃,你们跟我来。”
李大默不作声的点头,将腰间的砍刀握在手里。
黑娃也猫下了腰。
三人脱离了大部队,拐进了岸边半人高的枯草灌木丛中。
夜风吹过,枯草发出沙沙的声响,正好掩盖了他们轻微的脚步声。
越是靠近,越能感受到一丝若有若无的水汽。
叶棠在一丛灌木后停下,她拨开一根枯枝,朝火光处望去。
火堆旁,围坐着七八个男人。
他们和路上见过的所有灾民一样,面黄肌瘦的,颧骨高耸,眼窝深陷,头发乱的像鸟窝。
身上的与其说是衣服,不如说是几块勉强连在一起的破布。
但他们和那些麻木等死的灾民又不一样。
因为他们每个人的手里,都紧紧攥着武器。
有削尖了头的木棍,有生了锈的柴刀,还有人抱着一块棱角分明的石头。
他们虽然坐着,但脊背都绷的很紧,警惕的扫视着周围的黑暗。
在他们的身后,是一个不大的水洼。
水面在火光下泛着微光,显然是这条干涸河道里仅存的生命之源。
叶棠眯起眼。
这伙人,怕是不好惹。
他们能在这种地方找到水,并守住它,说明他们有组织,有武力,更有活下去的狠劲。
就在她思索对策时,火堆旁一个男人似乎察觉到了什么,
他猛的扭过头,望向他们藏身的方向。
那人是个独眼龙,剩下的一只眼睛里闪着凶戾的光。
“什么人?滚出来!”
火堆旁所有人都瞬间站起,手中的武器齐刷刷对准了这边,摆出了一个粗糙的防御阵型,将身后的水洼护的严严实实。
藏不住了。
叶棠心里清楚,在这些人的地盘上,他们若是继续躲藏,只会让对方更加警惕。
甚至对方还会直接发动攻击。
叶棠眉头轻皱,随后她索性站直了身体,从灌木丛后坦然走出。
月光勾勒出她的身影,一个女人,看起来没什么威胁。
独眼龙的眼中闪过一丝诧异,但警惕丝毫未减。
紧接着,李大和黑娃也从她身后一左一右的走了出来。
不远处,黑暗中传来一阵骚动。
李家的另外几个舅舅,带着十几个精壮的后生,也缓缓现身。
他们没有靠的太近,只是远远的站着,但十几把反射着寒光的砍刀,无形中带给人一股巨大的压迫感。
独眼龙的脸色变了。
他身后的几个手下更是紧张的吞了口唾沫,握着木棍的手都在微微发抖。
一个女人,身后却跟着这么多高大健壮,手持利刃的汉子。
叶棠看着对方眼中那混杂着凶狠恐惧和绝望的神情,心里迅速的盘算着。
硬拼,己方肯定能赢。
但对方是亡命之徒,狗急了会跳墙,真打起来,这边不可能毫发无伤。
在疫病横行的逃荒路上,一点小伤口,都可能要了人的命。
所以这并不划算。
她抬起手,示意身后的人不要妄动。
她则独自上前一步,在距离对方十几步远的地方站定。
“我们是从上游来的逃荒队伍,走了两天,快渴死了,我们只想讨口水喝,没有恶意的。”
独眼龙握紧了手里的柴刀,冷笑一声,“你们没有恶意?这话谁信?这水洼是我们兄弟先找到的,水就这么点,给了你们,我们喝什么?”
他身后的一个瘦子也跟着叫嚣,“就是,你们若是识相,就赶紧滚,不然别怪我们不客气!”
这反应在叶棠的意料之中。
如今这荒年,水就是命,没人会平白无故的让给别人。
她也不生气,解下背上早就准备好的布袋,从里面慢条斯理的掏出了两样东西,
几颗红彤彤的野苹果,以及一小包用油纸仔细包好的雪白的盐。
她将东西托在掌心,“我们用食物和盐,换你们的水,这个交易,你们不亏。”
对面所有人的目光都被她手里的东西吸引住了。
尤其是那几个苹果,个个饱满,还有那包盐,在这连草根都吃不上的时候,盐比金子还珍贵。
有了盐,才有力气。
独眼龙身后的几个人,喉结不受控制的上下滚动,发出了清晰的咕咚声。
他们已经太久没见过正经的食物了,更别提盐了。
独眼龙的脸上也闪过一丝挣扎。
他能当上这伙人的头,靠的就是一股狠劲和能带大家找到活路的本事。
可现在,手下人的眼神已经说明了一切。
他要是拒绝,不用对方动手,自己这边就得先散了。
他沉默了半晌,独眼里凶光闪烁,像是在权衡利弊。
“好,换!”
最终,他咬着牙说道,“但我有条件!”
“说。”
“你们那边,只能过来五个人取水,其他人必须待在原地不准动。”
“而且,我们要先拿到东西!”
独眼龙提出条件,这是为了防止对方拿到水后翻脸。
“可以。”叶棠干脆的答应了。
她回头对黑娃使了个眼色。
黑娃点点头,接过苹果和盐,小心翼翼的朝对方走去。
独眼龙也派了一个人出来接。
两边的人都高度戒备,十几双眼睛死死盯着交换的过程。
直到独眼龙的人拿到了东西,确认无误后,他才朝叶棠这边抬了抬下巴。
交易达成。
叶棠对舅舅们吩咐了几句,自己则提着两个水桶,带着四个舅舅,一共五个人,走向那片水洼。
双方的人马隔着几十步的距离对峙着。
叶棠走到水洼边,一股若有若无的腥臭味钻进鼻孔。
像是血和腐烂东西混合在一起的气味。
她心中一凛,不动声色的蹲下身。
借着火光,她看到水洼边缘湿润的泥地里,似乎埋着什么东西,露出了一角破烂的布料。
她用木桶的边缘轻轻一拨,更多的布料翻了出来。
上面,有几块已经干涸的,暗紫色的血迹。
这颜色……
叶棠脸色微变。
跟队伍里杨氏他们身上鼠疫的症状,一模一样。
谢怀瑜的推断应验了!
这水有问题!